03
「授予李达上将军衔!」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怀仁堂响起,将李达从痛苦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容,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去。
他从周恩来总理手中接过命令状,那张薄薄的纸,却重若千钧。他向毛主席敬礼,向各位领导敬礼,向台下的战友们敬礼。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在这一片光芒和赞誉中,他的眼前却又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那是甘肃,高台。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城。
零下二十多度的酷寒,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董振堂和他剩下的不足两千名战士,被数万马家军围困得水泄不通。没有援兵,没有补给,弹药所剩无几,战士们把城墙上的砖头砸碎了往下扔。
董振堂的身上已经多处负伤,他靠在残破的城垛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人。他的身边,是跟随他从宁都一路走来的老兵,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军团长,子弹快打光了。」一个警卫员嘶哑着说。
董振堂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地说:「那就准备肉搏。我们红五军团的人,没有一个孬种。」
城破的那一刻,来得惨烈而悲壮。马家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血腥的巷战开始了。董振堂提着一把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吼声,在激烈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他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直到精疲力尽。最后,他被密集的子弹击中,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掏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绝不愿当敌人的俘虏。
一声枪响,震彻雪野。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壮烈牺牲。时年,四十二岁。
残暴的马家军匪首马步芳,为了向上司邀功,下令割下董振堂和政委杨克明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示众,又派人送到西宁。
李达后来是从辗转逃回延安的西路军幸存者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完了这个故事。他听完后,一个人在窑洞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警卫员发现,这位一向坚毅的红军高级指挥员,满脸都是泪痕。
从那以后,董振堂这个名字,就成了他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现在,他站在这荣耀的殿堂里,手握上将军衔的命令状,可他心里想的,却是高台城头那颗被风雪侵袭的头颅。
他想,如果董振堂没有牺牲在那个冬天,如果他能活到今天,他会是什么军衔?
李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第一排那十个金光闪闪的位置——十大元帅之后的十大将。
粟裕,代表着华野、三野的战功;黄克诚,代表着三师、四野的苦功;陈赓,代表着红四方面军和二野的奇功;徐海东,代表着红二十五军的血功……每一个大将,都代表着一个重要的方面军、一个重要的“山头”,一段不可磨灭的功绩。
那么,宁都起义呢?那个为中央红军一次性输送了一万七千生力军、占当时红军总兵力近三分之一的巨大贡献呢?那个在长征路上担任“铁流后卫”、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红五军团呢?
谁来代表他们?
李达看着自己肩上的上将军衔,心中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和无尽的酸楚。他成了宁都起义和红五军团幸存者中,军衔最高的人。这份荣耀,太沉重了。因为它是由无数人的牺牲,尤其是董振堂、赵博生等领导者的牺牲换来的。
他仿佛看到了董振堂。那个高大的河北汉子,如果他没有倒在西征的路上,以他的资历——黄埔一期,北伐名将,宁都起义主要领导人,红五军团军团长;以他的战功——从反“围剿”到长征,无役不与,屡建奇功;以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而悲壮的群体……
他绝对有资格,站在这十位大将之列,甚至,位置更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