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城，我在雨中等你·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雨，又漫落筑城。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叩窗棂。转瞬便丝丝缕缕织成雨线，在天地间垂下一层半透的帘幕。筑城的雨，向来不疾不徐，携着南高原深入肌理的清凉，缓缓浸润整座山城，浸润石缝草木，也浸润我独坐窗前的黄昏。
心底被满城潮湿轻轻浸染，柔软化开，满目山河，满心光景，皆化作对你的惦念。
从此望遍一城烟雨，目之所及，皆是你的身影。南明河晨起漫开的薄雾，像你曾贴近耳畔的温热气息；甲秀楼飞檐垂悬的雨珠，将落未落，颤颤欲坠，恰似我藏在眼底、不愿轻易滑落的泪光。
对你的想念，早已织进烟火日常，成了岁月里最寻常的底色。
清晨踏着夜雨洗亮的青石板路，寻一碗地道肠旺面。红油凝在碗底，宛若揉碎的晚霞沉落河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恍惚间总觉得，对面仍有你的身影。犹记从前，你总被折耳根独有的辛香呛得蹙眉眨眼，嘴上嗔怪，手里却忍不住一筷再筷。
午后若有天光从云隙间漏下一缕，我总偏爱缓步去往黔灵山。雨后石阶湿润暗沉，山林静谧无人，群猴隐匿林间无踪。耳畔只剩林风穿梢，还有泥土与草木酣饮雨水的细碎声响。周遭越是清寂，心事越是绵长，你的模样如山间不散的岚霭，萦绕眉间，散不去，也拨不开。
我守在这座多雨的山城，安度岁岁晨昏。看文昌阁银杏黄了又绿，看花溪梧桐叶落了又积。静静数过晴天雨日，数尽每一段与你无关的朝暮。每每街角转身、人潮擦肩，心底总会悄然生出一缕渺茫期许：或许下一次抬眼，便能撞进你含笑的眼眸。
这份深藏的心事，终究难以言说。被筑城经年不散的潮气悄然浸润、慢慢发酵，在心底酿成一种又酸又软的滋味。像饮下一盏放凉的苦丁茶，青涩漫过舌尖，余味空旷绵长。我却偏偏贪恋这份清苦，仿佛唯有借着思念的涩，才能印证曾经相伴的甜，从未虚妄。
此刻的你，想必身在远方晴暖之地，步履坦荡，满目明朗。而我，依旧困在这座群山环抱、烟雨缠绵的筑城。地图上蜿蜒的距离冰冷而真切，可心底从不愿承认相隔万里。总觉得你就在巷陌那头，只需快步转过街角，便能与你再度相逢。
你是我潮湿流年里，唯一恒定的晴天。是观风台难得晴日里，穿过老树繁枝、落在掌心跳动的光斑；是河滨公园春日肆意盛放的早樱，猝不及防，点亮了我整段寡淡苍白的时光。
人海相逢已是莫大幸运，无法朝夕相守，大抵皆是命中注定。筑城的雨落得太久，把人心淋得柔软，把岁月过得缓慢。连遗憾也褪去了尖锐的痛感，化作漫浸周身的微凉。而这份爱意，早已融进骨血呼吸，如同山城无处不在的潮气，默然相伴，须臾不离。
想你，成了烟火人间里最温柔的本能。夜市喧嚣灯火之下，对着一碟香气四溢的丝娃娃，常会忽然失神，忘了该如何细细包裹；冬日湿冷的居室里，围炉慢烤洋芋，待焦皮开裂、内里金黄沙糯，那一缕暖意，总会下意识分出一半，遥寄给远方的你。
这座雨城，替我珍藏了太多旧时光。珍藏着青岩古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路，珍藏着我们曾共撑一伞缓步走过的小巷，珍藏着古瓦檐雨水滴落的悠长轻响。当年你肩头贴近的温度，已然成为我往后余生里，对“晴天”最温柔的定义。
守着细碎的回忆，恰似守着一炉微弱炭火。明知不足以温暖风尘，却始终舍不得任由余温消散。甘愿沉溺在这一点旧暖里，在烟雨红尘中，安静度过岁岁年年。真心爱过一个人，便是在心上刻下一道隐秘印痕，不常刻意想起，却从来未曾忘记。
爱与不爱，早已无关结局。浮玉桥头人潮往来，万千过客擦肩，唯独你，入我眼眸，驻我心底。从此看山是你，看水是你，满城烟雨，丝丝缕缕，皆是相思。
于无常尘世相逢一场，已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如同在茫茫沧海漂泊许久，终望见远方一盏灯火。不必登岸相守，那束光亮曾真切照亮过我的岁月，便足以抵御往后无数个潮湿孤寂的长夜。
光阴步履不停，一路向前，可我心底始终留着一方静止的角落。那里永远天朗风清，花香漫溢，你蓦然回眸，含笑轻言。话语被清风吹散，我无从听清，却在往后经年的雨声里，一遍又一遍，静静回味。
遇见你，是我平淡人生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纵使故事中途转场，缘起缘落，你依旧是我记忆里无可替代的主角。思你，念你，恋你，早已化作生命里最安静、也最固执的底色。
朝暮更迭，雨落无常，唯有思念从未停歇。它融进清晨的薄雾里，融进夜半的檐滴里，融进这座城每一寸潮湿的呼吸里。不必让你看见，不必让你知晓。你见或不见，懂或不懂，在我心里，永远是初见时眉眼含笑的模样。
我愿倾尽余生岁月，静静守护这份回忆的微光。在心底那片只闻雨声的寂静天地里，陪你走过一季又一季，无声的春秋。
也曾暗自痴想，待到春光潋滟，同往永乐乡万亩桃林，不叙世事，不问俗尘，只静静伫立花海，任花瓣落满肩头；若逢冬日落雪，共赴高坡雪原，不寻寒梅，不负风月，只并肩走在无垠素白之间，留下两行深浅相依的脚印。
可世间好梦向来易醒，美好向来易碎，深情向来难留。恰如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满心贪恋那份清润温柔，它却偏偏悄然停歇，不留归期。
这份相思终究带着清苦，如同筑城深秋渗入骨缝的湿凉。我无从躲开，也甘愿沉溺，安之若素。
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能留在这座我们一同走过的雨城，陪你静待桃花再开，静候落雪重来。没能与你并肩慢行，直到甲秀楼的月光，温柔染白你我两鬓青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无休无止，不曾停歇。
而我的思念，也如同这满城缠绵烟雨，静默绵长，无边无际，岁岁年年，落无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