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思 | 一碗人间烟火·默斋主人原创抒情叙事散文
夜深了,复州城静得沉稳而安然。
白日街巷的喧嚷像潮水般悄然退去,偶有几声车声远远掠过,轻渺细碎,转瞬便融进夜色里。明清老街的青石板浸在微凉的夜气中,泛着温润幽光。老城墙沉立在暮色深处,敦厚静默,藏着千年古城沉淀下来的沧桑与温良。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疏疏落落几点光晕,散在巷陌深处,像夜色里遗忘的星子。
桌前一盏小灯,晕出毛茸茸的暖黄,拢着摊开的书卷,也拢住一室清宁。白日里的市声、人语、食香都渐渐远去,心底反倒愈发澄澈空明。忽然想起汪曾祺那句:“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心头轻轻一软,仿佛被辽南复州这座小城独有的朴素与温厚,悄悄裹住。
烟火气,本就是俗世里最动人的底色。它热闹鲜活,带着泥土的湿润、柴火的焦香,裹着寻常百姓最真切的生活气息。若要看它最本真的模样,便要趁着天色未明,走进复州城的晨间早市。
天际染着沉沉蟹壳青,永丰塔的浅影隐在薄薄晨雾里。老街石板路湿漉漉的,人行其上,连脚步都透着温润。整座古城还在酣眠,早市却已然醒了。不是清雅安静的苏醒,是混着菜叶潮气、泥土腥气,伴着渤海湾漫来的淡淡咸风,热热闹闹、烟火蒸腾地醒过来。
青菜顶着沉甸甸的晨露,压弯了嫩绿的叶尖。复州河捞来的河鱼在木盆里轻摆尾鳍,溅起的水珠,在昏黄路灯下闪着细碎光点。摆摊的多是周边乡里,一口地道的复州乡音,吆喝不疾不徐,价钱实在厚道。买卖三两言敲定,余下的便是邻里间闲散的家常闲话。夜风微凉,人情却始终温热。
主妇们提着竹篮缓缓穿行,指尖掐一把地头新割的韭菜,根须还沾着湿润泥土;挑几枚带着体温的土鸡蛋;切一块手工老豆腐,醇厚的豆香扑面而来。街角开了数十年的刘记薄脆,油锅滋滋翻滚,金黄面片入锅,滋啦一声,焦香混着油香漫过半条街巷。这缕味道,早已刻进复州人的骨血,是故土的印记,也是家最温暖的念想。市井间的讨价还价起落有致,听来不觉嘈杂,反倒成了老城生生不息的人间韵律。
满眼攒动的人流,满耳熟悉的乡音。空气里糅合着泥土、蔬果、鲜肉、海味与炸货的气息,纷繁错落,却又相融相生。生活最粗粝也最温热的底色,就这般毫无遮掩地摊开在青石板上,铺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原来人间悲欢、世事得失,到最后,终究都会落回这沾着泥香、冒着热气的寻常日常。
从早市拎回一篮带露沾泥的时鲜,复州城的烟火气,才算真正融进寻常人家。街市的热闹是四散的、众人的;灶台的烟火是聚拢的、自家的。锅檐轻碰,油烟袅袅,那些平淡的声响与温热的气息,沉静而笃定,稳稳撑起一个家最踏实的底气。
思绪漫延,想起多年前一桩旧事。那时哥哥务工意外伤了手,也郁结了心事。整日窝在炕梢,对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默然发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化作一潭沉寂的死水。母亲从不说空洞的宽慰话,只默默戴上那顶磨得发白的旧斗笠,拎着竹筐,走进秋雨淅沥的菜园。归来时,筐中韭菜沾着晶莹雨珠,绿意鲜亮,透着辽南秋日土地独有的清灵气韵。
她踮脚从碗柜顶端取下储蛋的粗陶老罐,摸出几枚尚带余温的土鸡蛋,沿蓝边粗瓷碗沿轻轻一磕,清脆声响里,圆润的蛋黄缓缓滑入碗底,金灿灿的,像盛进了一缕落日余晖。
复州人家向来如此,心头有郁结,无需多言,一顿家常吃食便能抚平心绪。而山海滋味相融最暖心的,莫过于一顿鲅鱼韭菜水饺。渤海鲅鱼的鲜甜,地头韭菜的清冽,都细细包进元宝状的褶子里,藏着家人无言的牵挂与疼爱。
一场静默而郑重的家常仪式,在老屋的烟火水汽里悄然开启。姐姐俯身揉面,手臂起落间,面团在掌心反复揉捏,渐渐褪去生硬,变得温润柔韧。我静坐案前剁馅,秋汛鲅鱼肉质厚实少刺,搭配鲜嫩韭菜,刀刃起落错落,山海鲜味交织缠绕,满屋漫开清新生香。母亲手执擀面杖,手法娴熟利落,一推一转,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便轻盈成型。
父亲蹲在灶坑前添着豆秸柴火,火光跳跃,映着他满脸沉郁。“心里堵得慌,哪有胃口吃得下。”他语气沉闷。母亲手上活计未停,神色淡然笃定:“胃里暖了,心里的寒冰,自然就慢慢化开了。”
不大的老屋,很快被蒸腾的麦香水汽裹满。温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湿润绵软,漫过屋角每一处角落。哥哥依旧静立在炕梢暗影里,沉默如礁石。只是那愈发浓郁的饺香,似无数温柔指尖,轻轻拂去他眉眼间的落寞与灰暗。
锅里的水饺在沸水中浮沉翻滚,渐渐饱满圆润、通体透亮。母亲拿起笊篱捞起,盛满一大海碗,热气蒸腾,朦胧了眉眼。她缓步走到炕桌前,将碗与竹筷轻轻放下,依旧一语未发。
他凝望着那碗热气,静坐良久。忽然拿起筷子,夹起水饺大口吞咽,急切又沉猛。一只接一只,仿佛要用这故土山海孕育的滋味,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楚,填补内心空荡荡的缺口。
我们都放下碗筷,静静相伴,默然无言。屋里只剩他沉稳的吞咽声,以及灶膛豆秸偶尔噼啪的轻响。
他一连吃了三大海碗,浑身沁出细密汗珠。放下碗筷抬头时,嘴角还沾着一星油花。他望向母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起初僵硬别扭,而后慢慢舒展,化作复州男人特有的木讷、憨厚,还有一丝卸下重负的释然。
“妈,还是这个老味道。”他嗓音沙哑,轻轻清了清嗓子,“吃下去,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总算松动了。”
母亲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去盛饺子汤。抬手之间,粗糙干裂的手背,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湿意。
那一刻恍然懂得,世间万千道理,千言万语的宽慰,终究抵不过一碗热气腾腾的家常。人间烟火静默无言,却把家人的牵挂、疼惜与默默守望,都细细煨进质朴滋味里。人生纵有风雨坎坷,只要灶火不灭、碗有温汤,人便能从这一口滚烫烟火里,寻到好好生活的底气与勇气。
人间烟火,既能安稳一家岁月,亦能安顿漂泊异乡的灵魂。我也曾在外漂泊数年,如无根浮萍,在陌生城市里茫然辗转。高楼冷峻,霓虹虚妄,酒桌热闹散尽,心底的空洞与寒凉反倒愈发浓重。走遍他乡街巷,尝遍各式珍馐,却始终寻不到入心入怀的滋味。午夜梦回,心底最牵挂的,终究是复州老城墙下,那一碗撒着香菜、淋着辣油的热乎豆腐脑。
去年深秋,傍晚时分踏归复州城。深秋寒气浸骨,直透衣衫。老街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柔和,温柔安顿了满城暮色。心底忽然涌起一阵真切的渴求,那不是肠胃的饥饿,而是游子灵魂深处无处安放的乡愁。脚步循着年少记忆,不由自主走向明清老街。
未至街口,混杂着油香、卤香与炭火气的烟火味扑面而来,醇厚绵长,又带着几分市井的霸道。像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瞬间将满身风尘的游子,稳稳拥入怀中。
老陈的油锅火势正旺,薄脆入锅即刻膨胀金黄,焦香勾人心弦。一旁的豆腐脑摊白汽袅袅升腾,秘制老卤醇香厚重,沉沉萦绕在微凉的空气里。街边酱肉、套肠、过油肉等复州老味次第飘香,每一缕气息,都是一把尘封的钥匙,瞬间解锁心底沉淀多年的故土情怀。
我在小摊那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长条凳上坐下,凳面微凉,心底却瞬间暖意涌动。“回来了?”摊主老陈抬眼淡淡一问,手上忙活不停,熟稔亲切,仿佛只是昨日别离。“嗯,回来了。”我轻声应和。
一碗嫩白爽滑的豆腐脑端上桌,淋上浓醇老卤,撒上香菜、榨菜,点几滴红亮辣油,配上一叠刚出锅、酥脆掉渣的薄脆,便是深秋深夜最妥帖的慰藉。
我捧起粗瓷碗,先深深嗅一口烟火醇香。温润气息漫入鼻腔,缓缓熨帖五脏六腑。再啜一口热卤,咸鲜滚烫顺着喉咙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积攒经年的寒气、疲惫与漂泊的惶惑。耳边萦绕着地道的复州乡音,邻里闲话收成家事、孩童学业、市井日常,话语质朴俚俗,不刻意、不客套,却句句妥帖入心。
慢慢吃着,浑身暖意蔓延,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那些漂泊的惶惑、异乡的伪装、无根的怅惘,都被这粗粝又实在的老街烟火,一点点冲淡、抚平、安放。忽然顿悟,世人奔赴远方追寻的前程与意义,从来不在高楼繁华里,而在老街的长条凳上,在粗瓷碗的烟火醇香里,在故土从未改变的寻常滋味里。
夜愈发深沉,城中市声彻底散尽,如潮水退落无痕。老街安然入眠,老城墙剪影愈发沉静,零星灯火静静守望,为晚归之人、无眠思绪,留着一抹温柔暖意。
灯下静坐,齿颊间仍萦绕着豆腐脑的鲜醇、薄脆的焦香,心底更沉淀着鲅鱼韭菜水饺独有的山海清芬。两种烟火滋味,一种来自晨间市井喧嚣,一种来自老屋灶台温情,在记忆深处相融共生,凝成独属于复州人的精神归依。
人间至味,从不在远方珍馐,只在近旁一碗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它朴素寻常,却丰盈厚重;它源自复州城微亮的黎明,源自老街斑驳的青石板,源自母亲灶台沉默的背影,源自游子耳畔不变的乡土乡音。
它从不言语,却默默告诉每一个远行的人:走遍千山万水,只要这故土烟火尚在,根便有归处,心便有安放。
窗外夜色如墨,静谧无边。而心底,被这一碗人间烟火,煨出一团永不熄灭的、温暖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