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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信封·默斋主人原创回忆性记叙抒情散文那是蝉声将盛夏烘得发稠的一个午后。终场

那年的信封·默斋主人原创回忆性记叙抒情散文

那是蝉声将盛夏烘得发稠的一个午后。

终场铃落下,像是抽走了所有人身上最后一口气。大家蔫蔫地伏在座位上,忽然卸下高考这副重担,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像船离了岸,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漂。

梧桐叶筛下细碎的日光,在课桌上斑斑驳驳地晃。空气里浮着微尘,混着试卷油墨那股淡淡的青涩味。老陈背着手站在讲台前,神情平静,既看不出考完试的轻松,也没有离别在即的感伤。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们这群忽然失了神、蔫下来的少年。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一叠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朱红色的蜡印,样子朴素,却透着一股郑重。

“临别送大家一样东西。”他嗓音不高,教室里细碎的说话声却霎时静了,“一人一封,收好。算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课。”

没有惯常的励志,也没有客套的祝福。教室里只剩下拆封、展纸的轻响。我拆开蜡封,信纸上寥寥几行字,语气戏谑,却一针见血,道尽了往后世间的人情与冷暖。

先是角落里谁憋不住“噗嗤”一声,很快便漫成了满堂哄笑。有人拍着桌子打趣,有人笑得眼尾发红,互相推搡着,拿信里的话说笑。积压多日的紧张、茫然、惶惑,似乎都被这阵笑声轻轻吹散了大半。

我也跟着笑,眼角却悄悄掠过窗边那个向来寡言的男生——他早已打定主意,考完便南下谋生;目光又移到前排常年稳坐第一的女生脸上,她眼里有对前路的憧憬,也藏着一丝少年人说不清的、模糊的忐忑。

老陈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唇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是经年之后,一种温和又通透的悲悯。几句戏言,轻轻挑破我们眼前那层单薄的稚气,让我们第一次在嬉笑中,隐约窥见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底色。

笑意渐渐平息。信纸的下半页,印着两列名字。

一列是清代历届科举状元,名头煊赫,却大多湮没在故纸堆中;

一列是当年落第的秀才,他们或以文章、或以事业、或以风骨,在岁月里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老陈这才缓缓开口:“一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一边是当年失意落榜的人。若干年后,被世人记住的,反而是后者居多。”

话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子沉进心底。教室静极了,只剩头顶的老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吱呀声落在闷热的空气里。

那一刻我们忽然懂了:高考不是人生的终审,只是青春路上必经的一站。分数与榜单可以定义一时,却框不住一生。真正的考场,从来不在某间教室、某张试卷上,而在往后漫长的选择、坚守、起落与跋涉之中。学校不过是我们年少时出发的渡口,前路山长水远,都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后来,岁月推着我们各散四方。

有人名校毕业,终日穿梭于写字楼的格子间,直到某天猛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竟是当年班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同学;有人回到小城,端起体制内的饭碗,主持会议的领导,也正是昔日平淡无奇的同窗;有人站上讲台,在家长会后向她躬身道谢的学生家长,依稀便是当年升学路上并不被看好的旧友。

我也曾在异乡遇到过一点小事故。前来处理的交警眉眼黝黑,初见只觉得陌生,多看两眼,却泛起一种遥远的熟悉。我俩愣了一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母校那一届的?

于是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言。风霜、际遇、命运的错位、成年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体谅与释然,都敛在那一笑里了。

刹那间,多年前那个午后的蝉鸣、叶影、油墨香、蜡封信封、满堂酣畅的笑声,以及笑声过后那片深海般的寂静,连同老陈沉默而立的身影,一齐清晰地撞回胸口。

原来人生从来没有一张一锤定音的答卷。风雨是落笔,泥泞是行途,岁月是唯一的阅卷人。

那封贴着朱红蜡印的信封,早已遗失在时间的褶皱里。可信封装着的那份通透与清醒,却深深地烙在了我们青春启程的隘口。

我们这一生,都在走出那座夏天的考场,也一直在奔赴属于自己的、漫长而辽阔的人生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