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仪与苏秦卫鞅走后,鬼谷又平静了两年。这两年里,断断续续来过几个人。有的在山里转了两天,找不到路,便回去了;有的找到了洞口,但一看那几间破茅屋,扭头便走;还有的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嫌苦嫌累,不辞而别。环渊对此很是不屑。“这些人,都是来混饭吃的。”他说,“真正的有缘人,不会在意这些。”王诩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并不着急。他知道,该来的人,总会来的。那一年的秋天,来了两个人。他们是一起来的,却不是一路的。先来的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破旧的长袍,背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囊。他站在洞口,恭恭敬敬地行礼,问:“请问,这里是鬼谷吗?”王诩点了点头。年轻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跪地便拜。“学生张仪,魏国人,久闻鬼谷先生大名,特来求学!”王诩看着他,微微点头。这人面相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气,一看就是聪明人。“你从哪儿听说的鬼谷?”他问。张仪抬起头,笑了:“学生是从一个商人那里听说的。那商人说,云梦山中住着一位奇人,额头有四颗痣,能算过去未来。学生便找过来了。”王诩也笑了。“能算过去未来?这话你也信?”张仪眨了眨眼:“信不信,见了才知道。学生见着先生了,觉得那商人说得还不够。”“不够什么?”“不够神。”张仪说,“依学生看,先生比他们说的,还要神。”环渊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嘴皮子挺溜。”张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行了个礼:“这位老先生想必是环渊先生了?学生久仰。”环渊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张仪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学生听说,鬼谷有两位先生,一位年轻些,一位年长些。学生猜,您就是那位年长的。”环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师弟,这小子,是个滑头。”王诩点了点头:“我知道。”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气喘吁吁地往上爬。他穿着粗布衣裳,满身泥污,脸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狼狈不堪。他一爬上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累死我了!”他一边喘一边说,“这山也太难爬了!我走错了三次,差点掉进沟里!”张仪看着他,皱起眉头。这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个穷小子。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大咧咧的,好像跟谁都很熟似的。“你是谁?”张仪问。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我叫苏秦。洛阳人。你呢?”“张仪。魏国人。”苏秦点了点头,又看向王诩,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学生苏秦,拜见鬼谷先生!”王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两人,一个精明外露,一个憨厚内藏,倒是相映成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鬼谷先生?”他问。苏秦指着他的额头:“那商人说了,鬼谷先生额头有四颗痣,跟星星似的。我一看您,就知道是了。”王诩笑了。“又是那个商人?”苏秦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商人。他说鬼谷先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教人纵横天下。学生一听,就赶紧找过来了。”张仪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这话他刚才也说过,只不过没说得这么肉麻。这小子,装傻充愣,其实心眼多得很。王诩看了看他们两人,忽然问:“你们都想跟我学什么?”张仪抢先道:“学生想学怎么当说客。”苏秦想了想,说:“学生想学怎么跟人打交道。”王诩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知道,说客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张仪脱口而出:“口才!”苏秦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是听。”王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听?”“对。”苏秦说,“要说服别人,先得知道别人想听什么。不知道别人想听什么,说得再好也没用。”张仪愣了一下,皱起眉头,细细琢磨。环渊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有意思。”他低声说,“这两个人,一个像矛,一个像盾。”王诩点了点头。“让他们留下吧。”从那天起,张仪和苏秦便成了鬼谷的同窗。他们住同一间茅屋,吃同一锅饭,读同一批竹简,挨同一顿骂。白天一起听课,晚上一起争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可第二天一早,又勾肩搭背地一起去山涧里洗脸。环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了门道。这两个人,表面上针锋相对,实际上谁也离不开谁。张仪嘴快,主意多,但有时太过急躁;苏秦嘴慢,心思深,但有时太过犹豫。他们在一起,刚好互补。“师弟,”有一天,环渊对王诩说,“你留下这两个人,是故意的吧?”王诩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间云雾缭绕,变幻莫测,如同这纷乱的天下。“师兄,”他忽然说,“你说,这两个人,将来谁会走得远?”环渊想了想,说:“张仪聪明,会说话,容易出头。但苏秦这人,看着憨厚,其实心里有数。谁走得远,难说。”王诩点了点头。“是啊,难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我敢肯定。”“什么事?”“他们两个人,将来一定会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环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