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整整九年。精心布下这辈子最大的局——伏兵就藏在石榴树后头。结果宴席没开，自己先被宦官抬着软轿拖进后宫囚禁。满朝文武被杀逾千，四位宰相当天被腰斩于市，妻女充官婢，婴孩无一幸免。事后他对着臣子泪流满面说：我还不如汉献帝。这位皇帝，叫唐文宗李昂。

安史之乱之后，唐朝宦官势力开始坐大，唐德宗委任宦官掌管禁军并且成为定制，从此宦官势力变得不可抑制。到了唐文宗这一代，局面已经烂透了——从唐穆宗以后，唐朝的皇帝基本都是由宦官拥立的。唐文宗的爷爷唐宪宗是被宦官杀死的，他的哥哥唐敬宗死亡过程也有宦官参与，唐文宗本人更是宦官直接从十六王宅中随便挑选出来的。换句话说，这个皇帝从一开始就是人家的提线木偶。

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杀害，另一群宦官王守澄、梁守谦镇压刘克明后，拥立唐穆宗次子李昂为帝，是为唐文宗。说白了，李昂能当上皇帝，全靠宦官"赏脸"。

但这个年轻人不认命。唐文宗作为一个喜欢读《贞观政要》的青年皇帝，有重现高祖、太宗大唐荣光的理想。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从登基第一天就开始谋划怎么把这帮"家奴"一锅端掉。

第一次出手，831年。

大和五年（831年），唐文宗与宰相宋申锡密谋除去宦官，却被王守澄的门客听见了，反过来诬陷宋申锡，导致计划失败。宋申锡被贬，死在了流放地。文宗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一忍，又是四年。

四年里，文宗没闲着。他找到了两个新帮手——郑注和李训。这俩人的出身有点意思：一个是擅于揣摩上位者心思的江湖游医，一个是投机钻营的小官员出身。

文宗把他们提拔成宰相和节度使。李训和郑注没有辜负唐文宗的厚望，成功地除掉了王守澄、陈弘志等宦官元老。两个人靠着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把当时最大的几个宦官头子一一干掉。文宗看着有点成效，胆子越来越大。

但剩下的这个仇士良，不好动。

仇士良、鱼弘志作为新贵执掌神策军军权后，李训、郑注已没有办法通过分化击破的办法来抑制他们。神策军是什么？是当时大唐最精锐的禁军，十几万人，全在宦官手里。你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跟人家掰腕子？

李训想到了一个招——借刀杀人，钓鱼执法。

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大明宫，含元殿早朝。

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不按规定报告平安，奏称："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昨晚发现有甘露降临，这是祥瑞的征兆。"于是行舞蹈礼，再次下拜称贺，宰相也率领百官向唐文宗祝贺。

满朝一片欢腾。天降甘露，这可是天大的吉兆，意味着皇帝有德、上天庇佑。

李训、舒元舆乘机劝唐文宗亲自前往观看，以便承受上天赐予的祥瑞。唐文宗表示同意。先派宰相们去察看，回来后李训故意说：不太像真甘露，请陛下再派人去确认。

接着，唐文宗命仇士良、鱼弘志率领宦官前往查验。

计划是这样的：等仇士良一进左金吾后院，藏在石榴树后头的伏兵一拥而上，当场格杀。简单粗暴，一劳永逸。

偏偏出了个变故。仇士良率领宦官们到左金吾后院去察看甘露。韩约十分紧张，两腿直哆嗦，仇士良发觉不对劲，就询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过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起院中的帐幕，很多手执兵器的士卒暴露在他们眼前，兵器碰撞的声音传入他们的耳朵。仇士良等人大惊，急忙往外跑，趁守门的士兵还没有把门关好前逃了出去。

就这么一阵风。

计划就这么完了。仇士良这帮人跑回含元殿，直接冲上去把唐文宗的软轿抬走，火速关闭宫门。李训赶紧冲上前拉住唐文宗的软轿，想让对方停住脚步。结果，轿中的唐文宗却喝令李训住口，让宦官赶紧把自己抬离此是非之地。纠缠间，一个宦官趁势一拳将李训击倒在地，抬起轿子火速飞奔，绕道宣政殿，紧闭宫门。

皇帝被自己的人一拳打倒在地旁边，拎走了。

仇士良令百官临观，宰相舒元舆、王涯、贾餗及李孝本、罗立言、王璠、郭行余等人被腰斩，"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四个宰相，一天之内全部腰斩于市。

朝堂公卿减半，朝臣犹如惊弓之鸟，很多人不敢上朝，每天上朝和家人辞别，都像诀别一样。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官员入朝前都跟家人告别，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此后"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成了事实。皇帝彻底成了摆设，宰相成了盖章的机器。

那么，文宗呢？唐文宗更受到宦官欺凌，一次问当值学士周墀："朕可方前代何主？"周墀答："陛下尧、舜之主也。"文宗叹道："朕岂敢比尧舜，何如周赧汉献耳！"周墀说："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文宗说："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复视朝。

一个皇帝，哭着说自己连亡国之君都不如。

文宗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政变。他输掉的，是大唐最后一次用皇权自救的机会。此后七十年，唐朝再也没能站起来。

【主要信源】
《资治通鉴·唐纪》，司马光著，北宋
《旧唐书·文宗纪》，刘昫等著，五代后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