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总带着梧桐叶的碎影,扫过青石板台阶的时候,常能看见那团泛黄的小毛团夹着尾巴挪回来。它是这条巷子里的流浪猫,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只晓得它总把背拱得很低,遇到过路的人驻足,会怯生生地把软乎乎的脑袋凑过来,刚要蹭到人的手背又猛地顿住,往后缩了缩——它怕自己身上刚沾的灰、硬邦邦的浮毛,蹭脏了人家干净的衣袖。
清洁工的扫帚扫到它脚边时,它会压低了身子往台阶缝里躲,喉咙里滚着细细的呜咽声,连叫都不敢大声,怕扰了巷子里住户的清净。前一天晚上被人扔的石子砸破了耳朵,清晨见了常喂它半块馒头的阿婆,还是忍着疼把脑袋凑过去,就盼着那只温热的手掌能轻轻抚过它的头顶,那点疼好像也就散了。
后来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晃悠悠的,阿婆给的半块馒头它总叼着藏在墙洞里,自己啃点草根果皮对付。等那窝软乎乎的小崽子生下来的时候,它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趴在窝里挨个舔过幼崽软绒绒的毛,爪子轻轻搭在孩子身上,喉咙里滚着软乎乎的呼噜声。它本以为找着了檐下这处遮风挡雨的角落,就能带着孩子们安安稳稳过下去,没料到恶意会朝着还睁不开眼的小崽子扑过来。
等它找食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垃圾桶边被砖头砸得冰冷的小尸体,它的眼泪砸在泥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后腰挨了那恶棍狠狠一棍的时候,它眼睛都要瞪裂了,拼了命去扑却还是没能护住孩子,最后只剩一身断骨,奄奄一息趴在荒街的角落里。之前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干馒头,还好好藏在墙洞里,原是留着等小崽子们长牙了啃的。
之后的一年里,那道瘦得只剩骨头的影子总在巷子里穿来穿去,终于在那天看见那个施暴的人时,它拼尽了全身力气扑上去,死死咬住那人的腿不肯松口。棍棒雨点似的落在它身上,它倒下去的时候,嘴唇还翘着一点弧度——终于能去陪它那几个没来得及看春天的小崽子了,这桩刻在骨血里的痛,总算了了。
如今巷口的风还像从前那样吹,梧桐叶擦着墙根晃的时候,总有人恍惚听见软乎乎的呼噜声,像它从前还能凑到阿婆手边要抚摸时的动静。我总忍不住想问,这人世零零散散的三两暖意,什么时候才能愿意覆在那些小小的、生着软毛的窝上?它们从前掏心掏肺地对人好,人弯腰摸一下它的头,它能记好久,攒着仅有的温顺想换一点善意,到最后却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若真有来生,但愿它们都能做蓬间自在的小生灵,不必挨冻受饿,不必被人追赶驱逐,更不必卑躬屈膝地摇着尾巴,就为了讨一口能活下去的饭。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怯,含着盼,被踢打的时候盛着痛,被喂一口饭的时候亮得像装了整个春天。我没法不对着那些挥向它们的拳头说不,没法看着这些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小生命,最后倒在恶意里,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这片土地该容得下猫狗的脚印,该容得下弱小者的喘息,而不是让它们拼尽全力活着,到头来还成了某些人泄愤的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