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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都在还债·默斋主人原创人物书评散文合上书卷,夜色沉落窗前。心底像被轻轻揉捻

她一生都在还债·默斋主人原创人物书评散文

合上书卷,夜色沉落窗前。心底像被轻轻揉捻一番,酸胀泛涌,全都为忆秦娥而起。

不,该是易招弟,再是易青娥。三个名字叠尽半生,串起的从不是秦腔皇后的荣光履历,而是一笔笔以血泪、以筋骨偿还,终生都还不清的宿命之债。

她仿佛生来便身负亏欠。年少在九岩沟放羊,欠着山野赋予的懵懂天性;舅舅将她带出山,便欠了一份沉甸甸、几近无以回报的期许。踏入剧团,从乡野丫头沦为灶前烧火的学徒,她又欠了几位老艺人一脉戏韵衣钵。于是她以骨子里的痴拙与执拗去还,在灶膛烟火与晨昏薄雾间,把血肉筋骨一遍遍熬进戏里。那份苦,钻心入髓;衣衫被汗水浸透、结出盐霜,又被新汗层层洇开,循环往复,无有停歇。这一程,她还的是艺术的债。

直至一出《白蛇传》惊艳四座,她以为终得还清。从灶台一隅走到戏台中央,短短几步路,走得踉跄蹒跚,却也惊心动魄。白娘子的魂魄仿佛与她相融,掌声喝彩如潮奔涌。可她不懂,旧债刚了,便又叠起新债。盛名本就是一座华美债台,自此,她的纯粹被视作刻意,她的愚直被当成罪过,一言一行、一呼一吸,都成了旁人眼里的刺。世人期待主角该玲珑世故、八面圆通,可她天性质朴,学不会圆滑周旋。命运便以最冷酷的方式,向她收取岁月的利息。

生命里本该最亲近的人,反倒成了最严苛的债主。青涩情愫掠走她少女的清白与尊严,庸碌丈夫耗尽她对人间温情的最后一点念想。而命运这至高的放贷者,终究还是向她索求最痛的馈赠——她的孩子。读到刘忆坠落的字句,每一笔都如烧红细针,刺目揪心。那不是浅淡的惋惜,是五脏六腑被掏空、又灌满冰寒的钝痛。她一无所有,只剩被岁月与戏功磋磨殆尽的躯壳,和满目疮痍的内心。这一次,她还的是为人母的宿命,耗去半条性命,也耗尽往后余生所有鲜活光阴,只剩满目灰凉。

可她骨子里自有一股韧劲,源自秦岭深处、九岩沟底的山野蛮气。不是刚烈逞强,是柔韧自持,如同沤透的麻缕搓成绳索,遇水愈沉,愈能担起千钧重负。每每坠入绝境,她总能默然起身,退回故乡山沟疗伤静守。这不是退缩逃避,是溯回宿命的源头,向生养自己的土地叩问:人活一世,究竟为何负重,为何偿还。

而后她再度归来,背负更沉的债,也悟透更深的人生。在家乡土台上,为父老乡亲彻夜高唱秦腔。那苍凉慷慨、穿云裂石的声腔,早已不止戏艺本身;是还给天地山川的债,还给养育自己一方水土的债,还给那些曾在低谷扶过她一程的故人与众生的债。歌声漫过凉月色、浸浓夜露,半生风雨、一世荣枯,都被揉碎在秦腔风韵里,散入山野尘风。身旁养女宋雨静立,新一代台柱已然等候登场,宿命悄然接力。

原来她这一生奔波偿还,从不是世俗恩怨、钱财亏欠。她是以肉身、以灵魂,偿还存在本身的宿命:天赋是债,际遇是债,苦难是债,浮名亦是债。她以笨拙、执拗、不问外物的纯粹,只用一场场戏、一辈子戏,躬身偿还。戏台是她的道场,亦是她的炼狱;是她负重前行的十字架,也是她渡越苦海的舟楫。

行至终点,她终于通透:真正的主角,从不是舞台中央追光簇拥的人。而是被命运推至风浪之巅,含泪吞血、咬牙坚持,把人生这出无剧本的苦戏,哪怕步履踉跄,也挺直脊背唱到底的人。

她从不刻意争名分、逐荣光,却以满身伤痕,活出了生命的厚重;她一生都在还债,终以一个“真”字,偿尽了为人最本真、最高贵的尊严。

灯火渐暗,大幕垂落。看客散尽,满场唏嘘。唯有秦腔余韵,如窗外晚风盘桓不散。那绵长唱腔里,藏着一个女子用尽半生淬炼出的两个字:

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