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车子在村口缓缓刹住,我执意下车。只想一步步,走回故地。
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只是比记忆里愈发佝偻。枝叶疏落,在风里轻轻微颤。树下,被几代人坐得温润如玉的青石板早已无迹,只剩一方灰白水泥地坪,浅印着几道模糊车辙。心底悄然一沉——故乡以这般陌生容颜迎人,原是情理之中。
村路早已拓宽硬化,通体素硬。两旁新房齐整林立,白瓷砖映着午后日光,微微晃眼。旧时高低错落的土墙、疏密相间的篱落,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存在过。我缓步穿行,像一个错赴流年的访客。履过平整新路,悄无声息,亦无着落。
拐过巷口,老屋默然入目。低矮伏卧,被周遭楼宇紧紧围拢,愈发显得瘦小苍旧。青瓦沉墨,瓦楞间枯草临风轻抖;墙皮层层翻卷剥落,裸出土黄肌理,斑驳错落,宛如岁月刻下的旧痕。木门虚掩,伸手轻推,干涩的吱呀声漫出院庭,惊起浮尘点点,在斜斜光柱里缓缓回旋,又静静沉降。
院中石井如故。井沿被岁月磨得温润滑腻,厚覆一层浓绿苍苔。俯身刹那,一缕清冽凉意拂面而来。井底凝着一汪天光,澄明幽静。刹那恍惚,又见祖父立在井边打水:一身洗旧的蓝布衣衫,手臂起落有度,木桶入水,咚的一声闷响,便悠悠提上一汪清宁。那宽厚背影,曾如高墙一般,替一家人挡尽尘世风雨。
推开堂屋木门,一股陈年老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一如往昔:方桌、长凳、竹椅,各安其位。墙上祖父的相片已然泛黄卷边,眉眼间的温厚慈祥,却丝毫未减。我默然伫立,喉间壅着一股酸涩,欲言无声。
人总一味向前奔赴,以为前路总有更好风景。却不知身后深扎乡土的根,正一寸寸,悄然松弛,慢慢疏离。
在院中静立片刻,我缓步退出,轻轻阖上木门。门轴低低一响,清浅,却绵长,消散在村落的 quiet 寂静里。
我心里清楚,从今往后,是真的要和这里渐行渐远了。
我失去的,从来不是几间旧屋。是童年完整的栖息坐标,是炊烟蜿蜒的旧时形状,是灶膛星火里哔剥流淌的暖意,是无数晨昏里,被岁月温柔安放、安稳无忧的旧时光。
暮色自远野缓缓漫涌,先染浅灰,再浸沉青。村落一点点沉入静谧,老屋轮廓渐次淡去,终与夜色相融。心头那份怅惘并不尖锐,只沉沉低覆,如同渐浓的暮色,温柔笼落人间、笼落过往,无声吞没所有怀念与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