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纵横之术张仪和苏秦在鬼谷一待就是三年。这三年里,他们几乎把所有的竹简都翻烂了。从《尚书》《诗经》到《易经》《道德经》,从《孙子兵法》到《司马法》,从各国的史书到各家的学说,无所不读,无所不学。但王诩真正教他们的,却不是这些书上的东西。有一日,他把两人叫到跟前。“你们读了三年书,说说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张仪抢着说:“学生明白了,天下的事,归根结底是两个字——利害。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顺着这个本性去做事,无往不利。”王诩点了点头,看向苏秦。苏秦想了想,说:“学生也明白了两个字——时势。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势而为,事倍功半。要做事,先看势。”王诩又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说得都对,但都不全。”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坐下去。“请先生教诲。”王诩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群山。“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鬼谷子吗?”两人摇了摇头。王诩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因为我这四颗痣。村里人都说,这是鬼宿之相,不祥之兆。可我偏偏活得好好的,还收了你们这些弟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两人静静地听着。“因为我从来不跟命争。”王诩说,“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该来的,躲不掉;该去的,留不住。这是道家的说法。”他顿了顿,又说:“可光顺其自然,不够。如果什么都顺其自然,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还得有另外一套东西。”“什么东西?”张仪问。王诩转过身,看着他们。“纵横。”他走回屋里,从一堆竹简中翻出一卷,摊在两人面前。那卷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开篇第一句是——“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张仪念出声来,“什么意思?”王诩说:“捭,是开,是言,是阳;阖,是闭,是默,是阴。捭阖之道,就是开合之道。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进攻的时候进攻,该防守的时候防守。这不仅仅是说话的技巧,更是处世的智慧。”张仪若有所悟。苏秦问:“先生,这跟纵横有什么关系?”王诩笑了笑,继续往下说。“纵,是合纵,是联合弱小,对抗强大;横,是连横,是依附强大,各个击破。这天下,大大小小那么多国家,谁跟谁好,谁跟谁打,这里面大有文章。”他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念道——“故捭阖之道,可以合纵,可以连横;可以南面,可以北面;可以东,可以西。变化无穷,各有所归。”张仪听得两眼放光。“先生,这就是您要教我们的?”王诩点了点头。“对。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学会了这个,你们就可以下山,去各国为官。不管到哪里,不管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苏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您教我们这个,是想让我们做什么?”王诩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什么都不想让你们做。你们想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把本事教给你们,至于你们用这些本事干什么,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苏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天夜里,张仪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些词儿。苏秦却一个人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想了一整夜。天亮时,张仪跑出来找他。“你想什么呢?一晚上不睡觉?”苏秦回过头,看着他。“我在想,先生说的那些话。”“什么话?”“他说,我们想做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苏秦顿了顿,又说,“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张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有什么好想的?下山,找个国家,当个大官,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不就是咱们读书人的路吗?”苏秦摇了摇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学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张仪被他问住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个问题,你们慢慢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两人回头一看,只见王诩正站在洞口,静静地看着他们。晨曦照在他的脸上,那四颗肉痣,仿佛也在发光。苏秦忽然觉得,师父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疑问。“先生,”他站起身,问,“您当年下山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王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知道。”他说,“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才明白的。”苏秦愣住了。“您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王诩点了点头。“当然有。谁都是从不知道,慢慢变成知道的。”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他转身走进屋里,留下一句话——“先学好本事,其他的,以后再说。”苏秦站在那里,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张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想那么多干什么?”苏秦笑了笑,跟着他一起走向厨房。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清晨的薄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