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虎门炮台的硝烟散尽之后，英国人给清军阵亡人数做了一个估算。

两千上下。

清军自己上报的数字要惨烈得多，但有个细节一直被忽略——水师提督关天培殉国时，身边那四百多兵，大部分连火绳枪都没放响。

不是不敢放。是火药受潮了。广东三月，回南天，墙壁渗水，被褥能拧出汤来。

存放在炮台弹药库里的黑火药，就那么一桶一桶地结块、发黏，到最后倒进枪管里，扣动扳机，只冒出一股白烟，像谁叹了口气。

比火药更早失效的是炮。

虎门那些炮，最重的八千斤，铸于乾隆年间。到道光朝，已经站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岗。炮架是木头的，白蚁蛀过，一开炮，后坐力先把炮架震散了架。

英国人后来查验这些炮，发现膛线——没有膛线。瞄准装置——铁锈模糊了刻度。射程表——不存在。炮手全凭经验，经验说这炮能打三里，实际有效射程连一里都勉强。

而海的另一边，复仇女神号铁壳蒸汽船正逆着风往上游开。木壳，但包了铁皮，清军的炮弹打上去弹开，像石子儿砸在铁锅上。

数字是骗不了人的。清军确实多，多出好几倍。但“兵”这个字在当时的意思，比字典上的解释要复杂。

绿营兵平时种地，操练是走过场。八旗兵领饷时人头一个不少，真要点名，三分之一是空额——名字在册，人早不在了。剩下的老弱凑数，烟枪比火枪使得熟。

就在关天培死守炮台的那个下午，广州城里的十三行商人，正跟义律谈着另一笔生意。

只能说，鸦片战争，根本就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这是一个已经悄悄重组完成的现代社会，撞上了一个还靠惯性运转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