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三十年七月的一个午后,忽必烈从上都回到大都,路过积水潭。今天的什刹海那片水面,他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漕船的桅杆,连水面都看不见了。《元史》里给这场面留了四个字,舳舻蔽水。这位横扫欧亚的老人当场决定,把这条新河叫做通惠河。他大概没想到,要把南方的米送进自己家门口,工程师们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三十年。
事情得从一个奇怪的现象说起。
大都缺水。这话听起来荒唐,毕竟北京周围山泉密布。可问题是水量太小,养活一座皇城都勉强,更别说撑起漕运。早年元廷试过引玉泉山的水,水是清的,量不够。又试过坝河,稍微大一点的船根本进不来。南方的粮食运到通州就走不动了,剩下几十里地,全靠驴马拉车。一下雨道路泥泞,驴累死的不计其数。元史里写得很直白,方秋霖雨,驴畜死者不可胜计。皇帝的口粮压在几头驴身上,这场面,多少有点滑稽。
郭守敬是邢台人,跟着刘秉忠学过本事,懂天文懂水利,最擅长的是测地形。中统三年他就跟忽必烈提过六条水利方案,第一条就是大都到通州的漕河。三十年过去了,他从壮年熬到花甲,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又把水利方案捧了上去,这回是十一条。核心思路换了:不再死磕玉泉山,目光转向了北边昌平的白浮泉。
白浮泉海拔大约五十五米,瓮山泊大约四十米。直线引水,最近,最省事。但是郭守敬偏不走直线。
为什么?白浮和大都之间夹着沙河、清河两条河谷,河谷海拔四十几米,比大都西北角还低。水若直奔南,半路就跌进河谷流走了,到不了城里。郭守敬画了一条弧线,先向西,沿着西山山麓拐个C字形,一路收纳虎眼泉、马眼泉、一亩泉、龙泉、玉泉等十几股水,再东南折入瓮山泊。这条线全长大约三十二公里,全程高差只有七米多。当时的人完全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史书里只留下一句感叹,守敬乃能引之而西,是不可晓。
意思就是,这老头怎么把水往高处引啊?想不通。
想不通的不止这一桩。山东那一刀更狠。
元朝以前,南方的米想进京,得走隋唐留下的老运河,先往西北绕到洛阳一带,再折向东北。元朝定都大都,这一绕就荒唐了。丞相伯颜打完南宋回来,亲眼看过江南的富庶,极力主张直接挖一条南北直通的运河。郭守敬接了活,先在至元二十年开了济州河,把山东中部凿穿。至元二十六年又开会通河,从东平的安山往北一直到临清,全长一百二十多公里,跟卫河接上。这条新河把隋唐运河那个大弯子直接抹平了。
山东这段路看着简单,挖起来要命。地势高,水量少,三十多座船闸一座一座垒上去,靠节水行舟一段一段把船抬上山。会通河完工,南北航线缩短七百多里。今天看地图你会发现,京杭大运河之所以是直的,是元朝人用铲子在山东那段地里硬生生切出来的。
最后的硬仗在通惠河。
至元二十九年八月动工。忽必烈这回真是上心,下令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得亲自拎着簸箕铁锹到工地干活,仿汉武帝塞瓠子河的旧礼。前后两万多人扑在这段八十二公里的河道上。中间最热的一个月,工地上的兵和工匠晒得倒了一片,主管的官想停工,结果当晚下了暴雨,活算是抢回来了。
郭守敬在这条河上修了二十四座水闸,分成十一组。原理跟今天的船闸一样:关上闸蓄水,水位涨到一定高度,开闸,船升上一段;再关,再开,再升。一道一道把船从通州抬进大都城里的积水潭。这套法子比西方同类技术早了几百年。船闸控制流速,控制水深,让一条坡降很大的河变得可以走船。
至元三十年七月竣工。郭守敬拿到一万二千五百贯赏钞,继续兼管通惠河漕运。整条京杭大运河,全长一千七百多公里,从此正式贯通,南方的米从杭州起航,可以一路漂到忽必烈家门口的什刹海。
通航之后的积水潭是什么样?黄文仲在《大都赋》里写过八个字,华区锦市,聚四海之珍异。岸边开了酒肆、茶楼、戏院。关汉卿就在这片码头边上写《窦娥冤》,马致远的《汉宫秋》也在这一带流传开来。元代后期,每年最多有两三百万石粮食从南方运进大都。江南的丝绸、瓷器、橘子、糖,一船一船堆在岸上,戏班子在码头边上演到天亮。
至于郭守敬本人,他活到八十六岁,1316年死在太史院任上。元成宗破例不准他退休,给他开了个先例,太史院的官从此不退休。
七百多年过去了。北京后来修京密引水渠,白浮村到昆明湖那一段,走向几乎跟元代故道重合。万宁桥还在地安门外站着,桥下的水,曾经载过那些运米的船。今天什刹海边上有人遛狗,有人钓鱼,水还是当年的水,只不过没人再喊舳舻蔽水了。
权威信源参考:《元史·河渠志》及《元史·郭守敬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