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与洪门、蒋介石与青帮、蒋经国与竹联帮,国民党为何与各种帮会关系深厚?
1903年秋末,香港上环一间灯光昏暗的教会学校里,几个年轻人正掰着手指算银元,“再凑五千,就能把军火运进广州。”这么一句低声催促,道破了当时革命者最大的难题——钱和人从哪来。革命党在山雨欲来之际,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同乡会、会馆和以洪门为首的秘密结社,由此拉开了与民间帮会互取所需的漫长合作。
彼时的同盟会只有口号与热血,筹码寥寥。相反,分布于南洋、美洲的洪门堂口坐拥巨额会费、渔盐航运与侨胞关系网。革命纲领与“反清复汉”的老誓词在一定程度上重叠,双方一拍即合。孙文循老乡钟水养之邀,于1904年在檀香山步入致公堂,按古礼执香发誓,被推为“洪棍”,相当于一支地下军队的最高统率。洪门随后开设募饷局,不到一年便汇来数十万银元;同时,千余名“草鞋”“纸扇”分赴珠江、滇南和湘赣,把枪支药品塞进了暗仓。广州、惠州、河口等起义虽然屡败,却让清廷夜不成寐,也让这条草根募兵—筹饷—起事的流水线不断成熟。
洪门并非毫无私心。长期漂泊海外的帮众渴望有朝一日“衣锦还乡”,重拾祖源。革命的胜利意味着合法身份与新市场,他们愿意为此下注。1911年武昌城头的枪响,既是辛亥革命的号角,也是洪门百年夙愿的回响。黄花岗英魂中不少即出自这一组织,数字难考,却足证两股力量在血与火中结合之深。
十多年后,战场转到上海。1927年春,北伐军压境,上海表面繁华,内里却是工会、巡捕、洋行、码头的多重拉扯。蒋介石急需本地支柱,青帮的社团触角恰好伸到每条弄堂。杜月笙看准时机,将多年经营的赌场、鸦片、航运资源化作筹码,仅用数日便协助当局控制街头。他让心腹混迹工人纠察队,在“四一二”风声鹤唳的清晨迅速清场;作为回报,他戴上了国民革命军将级肩章,还被聘为荣誉顾问。此后,青帮成员既做生意,也做军火掮客;既替淞沪警备司令部维稳,也暗中掐掉竞争行当。抗战爆发,他又组织别动队搜捕日伪暗探,刀口转而对外。
这种同盟的代价很快浮出水面。烟土流毒、绑票纠纷、汉奸与私枪,如影随形。南京坐稳江山后,警务、宪兵、保卫处接管城市安保,青帮的“用武之地”急速缩小。蒋介石逐级收网,杜月笙只得远遁香港,终老他乡。帮会从幕后走到台前,再被挤回阴影,一来一去,正映照官方实力的变化。
太平旋风刮到海外。1945年,旧金山的致公堂痛快改名为“中国洪门致公党”,司徒美堂端杯致辞,宣称“此后听命政府”。曾经以暗号、号衣联络的组织,摇身一变成公开社团,既保留情义,又避免招来清剿。国民党方面也乐见此局:对外可炫耀侨胞向心力,对内则把野马拴上笼头。
可惜系统漏洞并未补完。台湾在1950年代进入长时间戒严,社会对异议的敏感和对黑市资源的依赖交织,让黑帮重新被视为“必要之恶”。混迹夜市与渔港的竹联帮,凭着“敢打敢拼”,被情报单位纳为外线。监视左翼刊物、盯梢渔船走私,甚至协助处理“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成了这支帮会的特殊任务。
1984年10月,美国加州传出的枪声,把这种隐秘合作撕开口子。作家江南倒在自家车库,案情循着电话记录指向台北。主犯陈启礼等人在海外落网,媒体放大追问:“谁给他们护照?是谁下的命令?”风波中,蒋经国调走蒋孝武,旋即宣布重组情报机关,原国防部情报局被并入新体系。自此,官方对黑帮的公开倚赖逐渐收束。
回看清末到八十年代的脉络,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曲线:草莽力量先是“外援”,再成“权杖”,最终却成“烫手山芋”。革命初期缺枪少弹,洪门的银两与人海不可或缺;北伐、抗战阶段,青帮的地头网络填补了城市治理的真空;而当政权走向制度化、国际化,竹联帮式的地下勾连却变成累赘。帮会与政党的关系,始于共同目标,兴于利益互补,终于体制成熟后的排异反应。人们或许可以这样概括:在国家机器尚未完备的年代,非正式力量常被按需拼接,但随着官方机构臂膀渐粗,这些曾经的援手也面临被剪断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