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一九三七年二月底,马德涵和回族商人马宪民、政治保卫局干部张文彬三人,从西安乘坐飞机抵达兰州,又换成汽车赶往凉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
路上马德涵一路上都和两人讲马步青这个人的脾气:“马步青年轻时在宁夏、青海长大,性格多疑,但对我们这些教内的长辈还是有恭敬之心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我还亲手拿着戒尺打过他的手板。这一次我只要把抗战的大势给他说明白,他就算不全听,也得让几步。”
到了凉州,马德涵让张文彬和马宪民先在馆舍等候,自己先去见马步青。卫兵通报进去,不一会儿马步青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身戎装,身材魁梧,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在甘肃一带以多疑诡谲著称。
马德涵进了大门,在客厅里与马步青对面坐定。他端起马步青递过来的盖碗茶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步青啊,我可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千辛万苦从西安跑过来,实话跟你说,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马步青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马德涵继续说:“你知道西安事变吧?蒋介石被抓,最后又放了。这件事以后,整个中国要变天了。委员长都答应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国共真的要合作了。你马家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家大业大,总不能逆潮流而动吧?”
马步青慢慢地放下茶杯,问:“老师,你直说要从我这里做什么?”
马德涵看着这个昔日的学生,语气诚恳:“红军西路军那几万人,打的是一场你认为不放心的仗。现在大局已定,那些被俘的红军战士,可以说是退路尽失。他们也是中国人,也可以上抗日前线打鬼子。你与其把这些人在大牢里关着、在河西屠杀,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我这次来,就是受人之托谈这件事。”
马步青没有马上回答,却反问道:“老师,你这趟是替红军当说客吗?你什么时候跟共产党走到一起了?”
马德涵心里一紧。他知道马步青多疑,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直接问出了口。马德涵不急不躁,继续沉稳回答:“我早年是同盟会的人,一直没有什么党派。你觉得我是共产党安插在你眼皮底下的奸细,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但当着你满桌的兵将,你把老师拉出去枪毙,我怕你日后在教门里抬不起头来。咱们是宗教兄弟,你父子当年待我如同家人。我做这些,到底是不是为你着想,你心里清楚。我跟你说的是国家大事,不是替谁跑龙套。”
马步青沉默了许久。他不相信马德涵站在纯粹的私人立场上,但也不能否认老师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最后他让步说,先让人写个材料发报纸,可以暂时不出恶声。
第二天一早,马步青果然叫人把“优待被俘红军”的消息登上了《凉州日报》。虽然措辞含糊敷衍,但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马步青没有完全拒绝谈判。
马德涵见时机成熟,把马宪民和张文彬也带进了马步青的办公室。马宪民是回族商人,和马家也有生意来往,说话更方便些。张文彬虽然没有亮明身份,但马步青显然也猜到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在办公室里,张文彬向马步青详细分析了国共谈判后的政治走向。他说现在全国都在呼吁枪口对外、一致抗日,你马步青继续关押和屠杀红军战俘,一旦将来抗日战争结束,各大报纸、各方人士翻旧账,你拿什么向全国交代?就算共产党不计较,你手下的军官也会被舆论指责。趁现在国共恩怨还没有彻底翻牌,尽快释放这些战俘,是你马步青最大的政治退路。
马步青听完,来回踱步了半天,最后朝张文彬点了点头。他当场写了两个指令:第一,允许张文彬带着他的亲笔信到青海马步芳那里继续谈;第二,他给驻扎张掖的部下韩起功也写了一封公函,告诉韩起功“不得伤害被俘红军”。
马德涵拿到马步青的指令信函后,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他、马宪民带着马步青的信,从凉州赶到了张掖。张掖的城防司令韩起功是个凶悍暴虐的家伙,在河西一带颇有恶名。韩起功看完马步青的信,态度变得客气了不少,却仍想推脱:“报告马先生,黄番寺那边确实还有一些红军被围困着,我们刚刚把他们的枪缴了。不过我们并没有伤害这些人,早就统一送到青海去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回去找马军长商量吧。”
马德涵知道这是韩起功的托词,但仍然好言劝了几句。韩起功嘴上答应照办,实际上不可能有太大进展。
老马他们只好又返回凉州,把张掖的情况向马步青说了。马步青这次倒是没有含糊,当着马德涵的面给青海的马步芳打了长途电话。打完电话,他跟马德涵说:“青海的步芳对我表示可以放人。”
虽然“可以放人”四个字背后还有很多具体的条件要谈,但马德涵知道,营救工作已经走过了最危险的一关。他回到旅馆,马宪民和张文彬已经在等着了。马宪民搓着手问:“怎么样?马步青答应了?”
马德涵摘下帽子长出一口气:“答应了。虽然还不敢说全部放人,但至少不再阻止我们去青海接着谈了。”
他说完这句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张文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老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