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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默斋主人原创人物抒情散文都说上帝淘汰男人,自有两把镰刀。一把名为好色,教人

浮生·默斋主人原创人物抒情散文

都说上帝淘汰男人,自有两把镰刀。一把名为好色,教人见了芙蓉容颜便心神荡漾,终被自己点燃的欲火,烧成一缕轻烟。一把名为贪食,教人沉溺人间珍馐不肯自拔,到头来,过喉的膏腴,化作缠缚腑脏锈蚀的锁链。这两样,他尽数占尽。

他是黄任中。名字承载父辈期许,人生却活成一场豪赌。父亲身居庙堂,他偏要做江湖浪子。十四岁远渡海外,像一枚不合榫卯的钉子,被硬生生敲进陌生的城垣。他带着数学硕士的学识归来,想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换来的却是父亲冷眼相向。

他索性卖掉家里那辆光可鉴人的林肯轿车,如同典当了最后一点体面,换来几台旧机器。在旁人奚落的目光里,落下人生第一枚锚。那十年,他咬牙隐忍,在油污与铁锈之间,把自己从一块顽铁,熬炼出钢的筋骨。

命运终于向他垂眸。八十年代商潮风起,他经手的美国电脑配件,一夜之间成了点石成金的机缘。订单纷至沓来,财富奔涌而至,他顺势站上浪尖,人称“外销大王”。彼时的他,有沙场点兵的意气,有挥斥八方的疏狂。

可四十五岁正值盛年,他做出一桩世人瞠目的决定:提前退休。不是归隐山林,而是换一种肆意活法。面对漫天闪光灯,他坦然直言:“女人是我生命的原动力。没有女人,我食不下咽。”

他算不上英俊,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头顶早已稀疏,鼻子生得格外阔大。可媒体偏偏称他“台湾最后一个白马王子”。无关相貌,只因身后金山巍峨,富贵夺目。每年数十亿台币,尽数耗在情场风月。为博佳人一笑,直升机可以代步,私人飞机可以传情,只为奔赴一场巴黎时装之约,或是一顿香港盛宴。

他建起宅邸“可以居”,名副其实金屋藏娇。宅中大床可卧十人,温泉终日氤氲不息。这里算不上寻常家宅,更像一座用丝绸、香水、软语堆砌的温柔宫殿,而他,便是深陷其中、醉享风月的王。

他收藏世间女子,如同收藏古董字画。满园芳华之中,最让他上心的,是陈宝莲。她美得浓烈,命却苦得深沉,像一株缺水凋零的玫瑰。初见之下,他便为之倾心。

她在深圳拍戏,他在香港牵挂。一时兴起,私人直升机即刻升空,跨海接她相聚,共食一餐晚饭,夜色再送她折返。短短四个时辰,耗费的资财,足够寻常人家半生温饱。旁人问他值不值,他只淡淡摆手:钱本是外物,她开心就好。

他给了她极致的宠溺,如父如兄,亦如情人,把她半生缺失的温暖尽数填满。她渐渐沉溺,把他当作苦海浮木,当作余生唯一依靠。

可收藏家的兴致,来得热烈,退得也匆匆。不过数年,新鲜感散去,他心生倦怠,索性把她送往异国读书,刻意疏远,眼不见为净。

那朵本就脆弱的玫瑰,从此日渐枯萎。她精神崩溃,几度求死,一次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她四处寻他,他却像抹去桌上一点水渍,刻意躲闪,不愿相见。

直到那年七月末,上海一栋二十四层高楼,她如一片褪色绸缎,飘然坠落。二十九岁,刚为人母,却决然奔赴绝路。遗书寥寥,字里行间浸满倦怠与幽怨:“宝莲去了,你保重。”

噩耗传来,他沉默良久。没有痛哭,也不曾前往送别,只把自己关在可以居,闭门整整一日一夜。后来对友人只淡淡一句:“我对不起她。”话语轻如叹息,可那女子的悲怆,早已渗进他人生底色,成了永远洗不掉的暗痕。

报应从来不是雷霆万钧,而是悄无声息抽走脚下所有金砖。金融风暴来袭,股市全线暴跌,他重仓持有的航空股票瞬间沦为废纸。紧接着,巨额税单接踵而至,数十亿债务压身。

大厦顷刻倾颓,他只能变卖所有身家抵债。可以居被贴上封条,昔日载着美人驰骋的跑车逐一变卖,满屋奇珍被债主无情搬空。昨日高朋满座,今日人去楼空。曾经风光一时的人物,最后竟落魄到依靠旧日红颜暗中接济。她们悄悄把钱塞到他手里,他脊背佝偻,一句谢谢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

人生最后岁月,他躺在惨白刺眼的病房里。糖尿病、肾衰竭、心脏病缠身,百病交侵,身心俱疲。床头冷清寂寥,再无往日脂粉香、温柔语。那些曾经围着他巧笑争宠、把他名字挂在嘴边的女子,尽数散去,如同朝露遇日出,无影无踪。

他时常拉住护士测温的手,贪恋那一点人间温热。轻声问:“还有人来看我吗?”护士摇摇头,轻轻抽回手。他闭上眼,一滴浊泪爬过满脸皱纹,没等落到腮边,便已风干。

离世那年,他六十五岁。身边无亲人,无挚友,无红颜。一床素白被单,盖住他这一生欲壑难填的躯体。身后留下二十六亿巨债,父辈一世清名,被他生生糟蹋得千疮百孔。

弥留之际,他气若游丝,对护士吐出最后一句:“我错了。”护士轻声问,错在何处?他再无应答。眼帘缓缓垂下,像两扇阅尽人间春色、终于合拢的朱漆大门。

他到底错在哪里?错在把天降富贵,当成了自己立身的底气;错在把人间情爱,当成了可以把玩标价的藏品。他以为金钱能买下世间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梦醒时分,繁华散尽,只余下一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在冰冷病房里,静静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其实淘汰他的,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上帝。是他心底那头毫无约束的欲望之兽,放纵半生,最终反噬自身,把自己啃噬成一具空洞的残骸。欲望是火,能暖寒夜,也能焚尽家业;欲望是水,能滋养浮生,也能决堤毁人。他这一生,是一场盛大又颓靡的大火,一场汹涌又浑浊的洪流。火熄之后,水退之时,只露出心底那片狰狞、空旷、一无所有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