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瘫痪的卢照邻仍写就《长安古意》,他的才华足以与“不废江河万古流”齐名吗?
660年秋,朱雀大街晨雾微凉,马蹄声在长安坊市间此起彼伏。彼时年仅二十七岁的卢照邻守在邓王府门前,案牍杂务虽然繁琐,却给了他在帝都纵览众生相的机会——这是后世《长安古意》中那些锦车、玉辇、舞榭、歌楼的最早底稿。
长安并非他故乡。幽州范阳出身的青年一路南下,赶上的是贞观之后百废俱兴的热潮。科举方兴未艾,藩王幕府广罗文士,名帖送到邓王李元裕手中时,李元裕只看了几行文章便点头:“用他。”自此,卢照邻白日处理王府簿书,夜里沿着朱雀大街由北向南漫走。漆灯、胡饼、角抵、胡旋,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幅幅可以剪裁的画面。
长安坊市制度森严,白天市易,傍晚闭门;然而士族子弟总能绕过戒勘,在平康坊喝到半夜。诗人并不拒绝这份喧闹,他看人群如何因权力、因金钱、因声色而分层,也看繁花背后暗涌的权势倾轧。那种夹杂着惊叹与冷眼的复杂立场,使他写景时既华丽又疏离。
三十九岁那年,风疾突然发作。腿脚由麻转痛,手臂僵硬到提笔都困难,他被迫离开长安,迁往太白山下静养。《千金方》里所谓玄明膏对他并不见效,病情每遇阴雨便加剧。一次守父丧,悲痛中呕吐不止,病势顺势深入骨节。有医者探脉后摇头,他苦笑道:“书还能写,路怕是走不远了。”
求生本能让他找到孙思邈。药王年事已高,仍愿授徒诊方。几个月山居,卢照邻记下的却不止方剂,还包括“人身即天地,气血似江河”一类的养生理念。他想用医术补救残躯,未料到医生救不了自己的诗心——稍微能握笔,他便重理在长安笔记,将记忆中的朱雀大街重新铺开。
《长安古意》的篇幅不长,结构却颇有章法:开篇写大道宽阔,迅速转入王侯车马,再切到市井歌舞,最后落于兴亡感慨。读者若细看,会发现视角从高空俯瞰到巷陌低拍,再抬到历史大幕,一收一放之间立体地呈现出一座城市。诗中不乏汉代典故:扬雄醉赋、灌夫拔剑,都是借古人之口评今时之局,冷峻又犀利。
难得的是,他并未停在批判。他写入夜后桂花暗香写静流颍水,也写“坐看云起”般的洒脱,似乎在提醒自己:都市纵盛,终究敌不过四时循换。有人说这是悲观,可若结合他晚年的处境,就会发现那更像是一个病中人对生命长度的冷静评估。
高宗末年,武后势起,诸王府地位走低。邓王府礼宾厅日渐冷清,卢照邻的去官几乎无人过问。他拖着僵硬的双足返回颍川,自知医药回天乏术,只留下几卷手稿。687年春水初涨,他以一袭青衣走入颍水,再未上岸。乡人只记得当日河面飘起细雨,棹郎听见他低声念了一句诗,辨不清词句。
《长安古意》在他身后迅速流传。王勃、杨炯、骆宾王读后皆称叹,七言体便在初唐奠了基。后世学者评此诗,说它的价值不止在辞采与格律,更在于一位亲历繁华、又被疾苦逼至绝境的书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脉动——既是都市速写,也是个人命运的横切面。观长安者众,能在观后仍保持独立判断者,屈指可数,卢照邻正位列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