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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上海十里洋场的报摊上,一本叫《时代》的画报刊登了一张照片,底下配的说明很

那一年,上海十里洋场的报摊上,一本叫《时代》的画报刊登了一张照片,底下配的说明很短:“红军女子模范军先锋队队长庞琼花就擒后对海口民众演说状”。照片里的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短发,浅色上衣,一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然而她的双手却被反绑在身后——那是国民党军队押着她游街示众的场面。
把她当作“女匪首”的国民党大概没想到,这张照片在八十多年后,竟成为后人寻找红色娘子军这段历史最珍贵的影像之一。

庞琼花是海南琼海阳江镇岭下村人,1911年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四岁的时候,父母就给她定了娃娃亲,把她许给了题榜村一户李姓人家。那个年代,贫家女儿的命似乎只有一条路——早点嫁人,生儿育女,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完了。
但庞琼花不认这个命。1927年,她十六岁,胞兄庞隆香参加了琼崖第一次土地革命斗争,她受哥哥影响加入了少年先锋队。李家那年催着要她过门成亲,她宁死不从,直接离家跟着队伍走了。
这在当时的海南农村,是天大的事。一个没出阁的姑娘,退了婚跑了人,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能淹死人。可庞琼花没有回头,她后来加入共青团,被调到团乐会县委妇委工作,1930年正式参加红军,编入红三团一营二连当战士。
团里的首长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姑娘——打仗时胆大心细,做事有勇有谋,几次战斗下来屡立战功。
历史有时候就缺那么一个人,琼崖革命需要一支妇女武装,而庞琼花恰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领头人。

1931年3月26日,乐会县赤色女子军连宣告成立,全连只有一个排的兵力,连长就是庞琼花。两个月后的5月,琼崖特委在这个连队的基础上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三团女子军特务连,庞琼花继续担任连长。
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支正规妇女武装,全连一百人,编成三个排。要带好这一百个姑娘可不容易,她们中有童养媳出身的,有被卖了又逃出来的,有丈夫参加红军战死沙场的寡妇,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庞琼花和她的娘子军真正打出名气的,是1931年6月的沙帽岭伏击战。
这一仗,国民党琼崖乐万地区“剿共”副指挥陈贵苑带着几百号民团人马,兵分两路杀气腾腾地朝苏区扑来。庞琼花率领的女子军负责正面阻击和诱敌。她一接火便佯装败退,且战且退,陈贵苑果然上当,以为碰上的不过是一群不经打的女人,竟不与另一路民团联系就贸然下令追击。他哪里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群女人一步一步领进红军主力布下的口袋阵。
当敌人完全进入伏击圈后,军号骤响,杀声震天,枪声撼动山谷,敌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这一仗只打了一个小时,毙伤敌兵二十多人,活捉了陈贵苑以下七十多人,缴获长短枪九十支,而女子军——无一伤亡。
消息传开,整个琼岛都震动了。从此,她们有了一个被后世传颂的名字——红色娘子军。

然而,历史留给庞琼花施展抱负的时间太短了。
1931年冬,也就是沙帽岭大捷后仅仅几个月,庞琼花被错疑为“社会民主党”成员而遭到撤职审查,被送往母瑞山监督劳动。
一个刚刚打出赫赫威名的女连长,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却先倒在了自己人的审查中。这件事,后来很多年都很少有人提起,但它恰恰是那段历史最沉痛的一笔:革命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猛进,革命内部的代价有时比敌人的子弹更令人心寒。
1932年8月,国民党陈汉光部对母瑞山发动大规模围剿,庞琼花趁乱脱险逃回了家,但很快就被发现并遭到追捕,最终被捕入狱。随之而来的是严刑拷打,敌人试图从她嘴里撬出红军主力的去向,她始终不开口。后来敌人放弃了拷打,改为所谓的“思想感化”——不打不吊,还给饭吃,试图用软手段瓦解她的信仰,庞琼花依然没有低头。
1933年,她和另外七位红色娘子军的连排干部一起被押到海口大路墟的监狱,在那里,随军记者拍下了那张著名的大合影(下图)——八个年轻女人穿着“士林蓝”短袖囚服站在镜头前。之后,她们又被转押到广州的“国民特别感化院”继续关押。
那张被国民党当作“剿共成果”大肆宣传的照片,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光阴回看,仍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照片里的人没有一丝恐惧或颓丧,她们站着,平静地看着镜头,像在告诉对手——你可以绑住我的手,但你折不断我的骨头。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庞琼花终于在年底被释放出狱。
回到家乡,女子军早已不复存在,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也已各自离散。她没有找到队伍,只好回家嫁了人,过起了平常日子。
她的丈夫有点文化,本可以过安生日子,但日本人打过来以后,在家乡修炮楼、建维持会,看上了这个识字的男人,强迫他出来当维持会长。庞琼花和丈夫死活不肯当汉奸,夫妻俩干脆跑到山上搭草寮、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不愿沾日本人一点边,但国民党的地方爪牙不肯放过他们,派兵围山搜捕,将庞琼花的丈夫活活打死。
日本人随后又盯上了庞琼花本人,看中她相貌端正,试图霸占她。庞琼花誓死不从,在抢夺日军枪支拼命反抗时,被日本军官一枪击中头部,残忍地杀害了。
那一年是1942年,她年仅三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