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大洋,卖掉祖宅、向银行借贷,还搭上近一年的时间。鲁迅把自己最好的院子让给了弟弟,自己住进朝北的背阴房。四年后,他回自己家取书,弟弟冲出来抄起铜香炉,对着他的头就砸了下去。这不是小说,这是鲁迅的真实生活。
1919年,鲁迅已经在北京漂了七年。
那时候他在教育部上班,兼任北大讲师,《狂人日记》刚在《新青年》上发出去,全国轰动。二弟周作人也在北大当教授,两兄弟在北京算是站稳脚跟了。鲁迅一琢磨,不如把绍兴的老母亲和三弟建人也接过来,一家人在北京团团圆圆。
这念头听起来温情,背后却是一笔不小的账。
他卖掉了绍兴老家的祖宅,又向银行贷了500大洋,凑出3500大洋,买下了北京西直门内八道湾胡同11号——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30多间房,占地超过1300平米。光买下来还不算,装修、安自来水管、添置家具,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九个月,总花费超过4000大洋。
这是倾家荡产式的买法。
但鲁迅很高兴。他早想好了怎么分:朝南的后院,院子大、采光好,留给二弟和三弟住,孩子们有地方跑;中院留给老母亲;自己呢,住到最靠外、朝北的"前罩房"。那屋子背光,阴冷,说白了就是仆人住的地方。
更让人心疼的是,他特意把后院的九间房子,全按日本风格重新装修——因为二弟媳羽太信子是日本人,得让她住得顺心。
为了全家人,他把最好的都让了出去,自己蜷在角落里。
1919年12月,寒冬,全家搬进了八道湾。
接下来的三四年,表面上是鲁迅一生中最风光的时段。《故乡》《阿Q正传》《呐喊》,都是在这里写出来的。蔡元培、郁达夫隔三差五登门,院子里热闹非凡。
但裂缝,早就悄悄开了。
要说这个二弟媳羽太信子,是个相当奇特的人。她出身穷家,在日本时给留学生当女佣,后来嫁给了周作人。进了周家门,她摇身一变,架子大得很。家里雇了六七个佣人,饭菜烧好了,忽然想吃饺子,全端回厨房重做;被褥才用一两年,嫌旧了,全换掉。
鲁迅和周作人两人加起来月入六百多大洋,搁今天相当于六万多块。可在羽太信子手里,家里常年入不敷出。鲁迅到后来穷到半夜写文章,连买烟的钱都没有,还得出去借。
偏偏两兄弟把所有收入全交给她管。
1923年7月14日,鲁迅日记里出现了一句话:"是夜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
他开始自己做饭吃了,不和家里人一起上桌。风暴快来了,但他不知道。
五天后,1923年7月19日上午,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周作人脸色铁青,把一封信摔在桌上,转身就走。鲁迅打开信,只有短短一百多字:
"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
鲁迅想找他当面谈谈,弟弟根本不见他。两周后,8月2日,他写下日记:"下午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
他自己花钱买的房,就这么被赶出去了。他问过人:信里的"昨天才知道",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周作人带进了棺材里。
但故事还没完。
1924年,鲁迅在别处买了新居,搬完了回八道湾去取书和古物。他刚进西厢,周作人和羽太信子一起冲出来,当着在场几位朋友的面,破口大骂。羽太信子骂完,周作人抄起一个一尺高的铜狮香炉,向鲁迅头上砸去。幸亏旁人接住,才没有打中。
忍无可忍的鲁迅,也随手抓起一个陶瓦枕,掷了回去。
一个是中国近代最伟大的文学家,一个是学贯中西的翻译家。两个曾经感情最好的兄弟,就这么在众人面前打了起来。
从那天起,到鲁迅1936年去世,十二年,兄弟再无往来。
多年后,鲁迅以"宴之敖"为笔名,写了一篇拓本题记。有人问他这笔名是什么意思,他说:"宴从门,从日,从女;敖从出,从放: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
这句话,他把它拆碎藏进了名字里,没有当众说破,也没有骂出声,憋了一肚子气,埋进文字里。
至于周氏兄弟反目的真正原因,至今没有定论。
羽太信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当年在场的人个个沉默,带走了秘密。周作人1923年7月17日的日记,那页被他亲手用剪刀剪去了十个字,恰好是那场风暴的前夜。那十个字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能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鲁迅后来挣的钱,盖了一座小房子,朋友们嫌它寒碜,他自己叫它"老虎尾巴",只有八平米,就是这八平米,他写出了《野草》《朝花夕拾》《华盖集》。
世间最好的文章,往往从最深的委屈里长出来。
他一生都在骂人,骂封建,骂懦弱,骂"瞒和骗"。可他从未在文章里骂过周作人一个字,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人说,这是鲁迅唯一没法下笔的地方。
那个一起在绍兴桂花树下编故事、在除夕夜凑在一起写《祭书神文》的小弟弟,他骂得下去吗?
【主要信源】
王彬《鲁迅与北京四合院》,中国作家网,2021年9月25日
《鲁迅兄弟失和层层迷雾:灾星是东洋媳妇?》,中国新闻网,2011年7月20日
《让鲁迅兄弟反目成仇的日本女人》,中国作家网,2013年1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