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九年冬，大都柴市口南边那间牢房，比外面还冷。文天祥盯着手里那封信，很久没动。写信的是大女儿柳娘，信上说，娘和妹妹都还活着，在宫里当差。就这一行字。懂事的孩子，什么都没多说，但什么都说清楚了——只要他点头，当晚就能让家人团聚。这个47岁的男人，把信折起来，没点头。他写信给妹妹说："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文天祥生于江西吉州庐陵，那地方自古出读书人。他这个人打小就认真得要命，少年时在学堂看见欧阳修、胡铨这些先贤的牌位，谥号里都有个"忠"字，当场就说："我要是做不到这个，不算真男人。"搁现在，这话说出来八成被同学笑话，但文天祥是真的记了一辈子。

21岁那年，他进京应试，当着宋理宗的面把策论写了一万多字，一气呵成，没打草稿。理宗大悦，亲自点他为状元。考官王应麟当时上奏说，这人的卷子"忠心肝胆好似铁石"。这话，后来被历史证明，不是恭维。

状元及第，前途无量，本该是个顺风顺水的故事。但偏偏他摊上了一个烂摊子。

1271年，忽必烈建元，铁蹄南下。南宋虽有兵70余万，但主幼臣奸，一触即溃。满朝文武要么喊迁都，要么嚷议和，文天祥是朝堂上少有的几个真想打的。他变卖家产，在赣州招募义军，带着一帮临时凑起来的民兵进京勤王。朝廷给了他官职，又夺了他兵权，让他去元军大营谈判。谈着谈着，他被扣下了。

扣就扣吧，他跑了。

从镇江出逃，一路向南，沿途追杀不断。他在《指南录后序》里写自己死里逃生，连用了十七个"死"字——"死"于炮弹、"死"于溺水、"死"于追兵……活下来全靠命硬。好不容易在福建站稳脚跟，继续打。他聚拢南宋余部，一度收复江西多处州县。但寡不敌众，慢慢退，退到广东。

1278年冬天，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吃饭的当口，元军突然杀到，众士兵措手不及，都埋头躲在荒草中。文天祥仓皇逃走，被元军千户王惟义抓住。他随身带着冰片，当场吞了，想死。没死成，昏了过去。

醒来，他已是阶下囚。

押送途中，船过零丁洋。元将张弘范让他写信，劝张世杰投降。他提笔，写了《过零丁洋》，最后两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看完，笑了笑，把信收了起来，没再逼他。

1279年秋，文天祥被押抵大都。

忽必烈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杀一个文天祥容易，但让他心服才值钱。于是一拨一拨地来劝——先是降元的南宋丞相留梦炎，登门现身说法。文天祥一见留梦炎便怒不可遏，留梦炎只好悻悻而去。再派已经降了的宋恭帝赵显来。文天祥跪地痛哭，只说了四个字："圣驾请回。"不是跪着求饶，是用最后一点君臣之礼送走了这个亡了国的孩子皇帝。

后来，忽必烈亲自出马，说："你要是像忠于南宋那样效忠于我，就让你当中书宰相。"文天祥答："我身为宋状元宰相，宋亡，唯可死，不可生。"忽必烈又说可以当枢密，文天祥答："一死之外，无可为者。"

就这样，牢里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不是白过的。牢房里潮湿污浊，艰苦备尝。文天祥在这里写了《正气歌》，开头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在里面列了十二个历史人物，都是被逼到绝境还没软下去的人。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是那封女儿来的信。

文天祥深知，这封信是元廷的暗示：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他给妹妹写信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

写完这封信，他就等着了。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9日，文天祥被押赴柴市口。

监斩官问："丞相还有什么话？回奏还能免死。"他说："死就死，还有什么可说的。"然后问了一句："哪边是南方？"有人给他指了方向。他向南跪下，拜了又拜，说："我的事情完结了，心中无愧了。"

从容就义，年四十七。

行刑后不久，忽必烈下诏想赦免，使者赶到时已晚。这位蒙古皇帝只说了一句话："好男子，不为吾用，杀之诚可惜也。"

文天祥的妻子去收尸，在他的衣带里发现了最后留下的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后来的700多年，多少人在绝境里念这几行字，撑了下来。

这个人值得被记住，不是因为他赢了——他输掉了所有，江山、家人、性命。值得记住，是因为在什么都可以拿去交换的时候，他没有换。

【主要信源】
《宋史·文天祥传》，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