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投降前还在使用三一式山炮,其实并非技术落后,是本土工厂已造不出复进机
1937年9月,上海罗店。
日军的炮兵阵地在清晨五点半开火。三门三一式山炮依次发射,炮声沉闷,像是有人把铁桶从高处推下来砸在石板上。第一发炮弹出膛的瞬间,炮身猛地往后一退,车**轮跳起来半尺高,整个炮架蹦了一下,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土尘。炮手们等硝烟散开,跑上去,三个人扳住炮轮,两个人抬炮尾,把火炮拖回原位。瞄准手重新趴到瞄准镜前,摇动手轮,十字线晃了半天才重新套住目标。
这一轮射击用了七分钟。
对面中国军队的迫击炮阵地在这七分钟里打出了十二发炮弹,其中三发落在日军炮兵阵地周围,炸起的土块砸在炮盾上当当响。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后第二个月,华东战场上一个普通清晨的场景。日军第三师团炮兵联队的一个山炮小队,正在用明治三十一年式75毫米山炮轰击罗店外围的中国守军阵地。这种火炮的问世时间,比在场大多数日本士兵的出生年份还要早。
日清战争后,日本陆军从法国引进技术,1898年仿制定型了三一式山炮。炮身直接装在轮轴上,没有复进装置。发射时整个炮架承受全部后坐力,车轮会向后滚动,炮身会上跳。当时这是世界主流设计。三十年后,欧洲列强的火炮已经普遍改用管退结构——炮管在后坐时与炮架分离,复进机自动将炮管推回原位,瞄准线不会丢失。而日本陆军的三一式山炮,还在用“打一炮推一次”的老办法。
这种落后不是日本军工不知道。1911年,日军已经列装了四一式山炮,采用管退结构,射速每分钟可达十发以上,是三一式山炮的两倍。四一式山炮还配备了驻退机和复进机,发射时炮架不动,炮管后坐约一米后自动复位,瞄准手不需要重新瞄准。炮重只比三一式多了不到一百公斤,但射程远了一公里多。
按理说,有了四一式,三一式就该淘汰了。
可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三一式山炮仍然出现在中国战场上。关东军在对苏作战的部队里,也有三一式山炮的身影。太平洋战场上的日军守岛部队,甚至把三一式山炮搬进了洞穴工事,用来对付美军登陆部队。
一个早已过时的武器,为什么还在用?
答案不是日本人念旧。是三一式山炮的保有量太大,而日本的资源和工业能力,根本造不出足够数量的新炮来替换。
日俄战争时期,日本陆军大量采购和仿制三一式山炮,到1910年停产时,这种火炮的存量超过两千门。四一式山炮在1911年列装后,年产量长期维持在几十门的规模。和平时期日本陆军只有十七个常设师团,每个师团炮兵联队装备三十六门山炮或野炮,再加上库存和训练部队用的,四一式山炮的年产量足够满足需求。
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一切都变了。
1937年到1945年间,日本陆军从十七个师团膨胀到一百七十三个师团。炮兵部队的需求量从几百门暴增到几千门。而日本的军工产能呢?生产一门管退式山炮需要的精密加工工时,是三一式的三倍以上。驻退机里的液压密封件需要优质橡胶,复进机弹簧需要特种钢材,这些资源日本都缺。
1938年,日军大本营曾经做过一次统计:全国军工厂的75毫米山炮月产量,极限状态下只有八十门。其中四一式占六十门,九四式二十门。三一式已经停产三十年,不再计入产能。而同期日军在关内战场上,每月火炮消耗和战损平均在五十门以上。这意味着全部新造火炮只够补充战损,新编师团的火炮缺口越来越大。
怎么办?翻仓库。
本土兵站仓库里封存的三一式山炮被拉了出来。这些炮大多数是一战前生产的,有些炮管膛线已经磨平,有些驻犁丢失,有些炮轮朽烂。修械所加班抢修,能用的全部翻新。到1939年,至少有八百门三一式山炮重新上漆,装上卡车或骡马,运往码头,装船运往中国。
日军第十军炮兵参谋大岛健一在回忆录里写道:“昭和十三年(1938年)冬,我奉命去大阪检查运往中国的军火。在港口仓库里看到大批三一式山炮正在装箱。我问负责的军官,这些旧炮准备发给哪些部队。他回答:‘发给新编师团。能响的炮都得用上,前线等不及了。’”
哪些部队拿到了三一式山炮?
乙种师团和丙种师团。这些师团的番号靠后,兵员以预备役和补充兵为主,炮兵联队满编只有两个大队甚至一个大队,装备的三一式山炮比例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甲种师团虽然优先装备四一式、九四式管退炮,但炮兵联队里的山炮中队,也经常混编一些三一式。
1939年诺门罕战役,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炮兵联队参战时,下辖的三个山炮大队里,有两个大队装备的是三一式山炮。苏军炮兵观测员在报告中写道:“日军火炮发射间隔很长,每次发射后炮位都会扬起大量尘土,显然是旧式架退炮。这种火炮在现代战争中没有生存能力。”
报告说得没错。诺门罕战役中,日军炮兵阵地一旦被苏军发现,三到五分钟内就会遭到反击炮火覆盖。三一式山炮发射后需要重新架设瞄准,无法在短时间内转移阵地,损失惨重。第二十三师团炮兵联队在三个月内损失了百分之七十的火炮,其中大部分是被苏军反击炮火摧毁的。
前线官兵知道这种炮不行。下层军官多次向上级报告,要求全部换装管退炮。但大本营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现有装备继续使用,新炮优先补充第一线决战师团。”
什么是决战师团?就是准备用于对苏决战和对美决战的甲种师团。在中国战场上的日军师团,多数已经被归类为“治安师团”,承担驻防和清剿任务,装备优先级排在最后。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情况更糟了。原本供应中国的四一式山炮生产线,开始转向为南方军生产九四式山炮和九九式山炮。九四式山炮重量更轻,只有五百多公斤,可以分解成六个部件由骡马驮运,适合在东南亚丛林和太平洋岛屿作战。九九式山炮口径105毫米,威力更大,但数量极少,总共只生产了约四百门。
中国战场上的日军师团,火炮供应被压缩到最低限度。1942年以后,华北方面军下属的独立混成旅团和丙种师团,炮兵主力就是三一式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有些旅团甚至把三一式山炮固定在据点炮楼上,当要塞炮用。
日军华北方面军参谋部1943年的一份报告显示,下属十七个师团和三十多个独立旅团中,装备三一式山炮的数量超过四百门。报告中有一句话:“这些旧炮的弹药供应正常,虽然射速慢、精度差,但作为据点防御火力尚可一用。”
尚可一用。这是对一件落后武器最无奈的评语。
1944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调集五十万兵力打通大陆交通线。参战的二十多个师团中,至少有五个乙种师团的炮兵联队以三一式山炮为主力。这些师团从华北南下河南,再转向湖南、广西,一路上与中国军队反复交战。三一式山炮的弱点在运动战中暴露无遗。
每次转移阵地,炮兵必须把火炮拆解,由骡马驮运。到达新阵地后再组装。三一式山炮没有快速解脱装置,拆装一套需要半个小时。而装备四一式山炮的部队,只需要把炮挂上牵引车就能走,到达阵地后放下就能打。
在河南会战中,日军第十二军的一个乙种师团追击中国军队时,炮兵迟迟跟不上步兵。原因就是三一式山炮拆装太慢,骡马队在山路上走得也慢。等火炮运到前线,战斗已经结束了。步兵指挥官在报告里骂:“炮兵的支援总是迟到,等于没有炮兵。”
可骂归骂,换不了。
日本本土的军工厂在1944年已经撑不住了。美国B-29轰炸机频繁轰炸,大阪、名古屋、东京的兵工厂被炸得体无完肤。四一式山炮的生产线在1944年下半年基本停产,九四式山炮也只剩下小仓兵工厂还在断续生产,月产量不到十门。
这个时候,别说换装新炮,连维持现有装备都困难。前线损坏的火炮送回去维修,修好了再送回来。有些三一式山炮的炮管已经打了几千发,膛线磨平了,炮弹打出去没有旋转,精度差得离谱。炮兵在射击时只能靠蒙。
1945年,美军进攻冲绳。日军守岛部队第三十二军的炮兵阵地里,除了九六式榴弹炮和八九式掷弹筒外,还有大量三一式山炮。这些老炮被塞进洞穴里,炮口对准海滩。美军登陆时,日军的三一式山炮从洞穴里开火,打了几发后就被美军舰炮火力覆盖,洞穴被炸塌,火炮和炮手一起埋在里面。
冲绳战役结束后,美军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至少六十门三一式山炮的残骸。美军技术情报部门的报告里写道:“这些火炮是明治时期的设计,与日俄战争时期日军使用的型号基本相同。它们在1945年的战场上出现,说明日本军工体系已经崩溃,无法为前线部队提供足够的现代化装备。”
日本投降后,中国战场上缴获的三一式山炮数量惊人。仅中国陆军在湖南、广西、江西战场上缴获的,就有三百多门。这些火炮后来大部分被销毁或回炉炼钢,少数被收藏在军事博物馆里。
现在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还能看到一门三一式山炮。炮管上的铭文写着“明治三十一年式”。炮轮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炮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次战斗中留下的。
站在它面前,能想象出当年日军炮兵的操作场景:装弹、闭锁、拉火。炮身后退,车轮弹跳。尘土扬起。瞄准手骂了一句,跑上去,推炮归位,重新瞄准。对面中国军队的迫击炮炮弹落下来,炸开。有人倒下。活着的继续推炮。
整个过程,像一场荒诞的机械舞蹈。而这场舞蹈的导演,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那些永远算不清资源账的军官们。
他们发动战争时,以为三个月可以灭亡中国。以为一年可以拿下东南亚。以为两年可以打败美国。他们从来没算过,打一场现代化战争需要多少门管退式山炮,需要多少吨特种钢材,需要多少个熟练技工。
等他们终于开始算的时候,发现已经算晚了。仓库里的三一式山炮就是证明。
那些老炮在战场上蹦跳着,像是日本陆军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