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唐诗人，杜牧亲自登门劝他赴考，宰相裴休推他进京献诗给皇帝，唐宣宗看了赞一句"异常高雅"，他却只做了三年校书郎就辞官归乡。两年后客死他乡，传说还把娥皇女英都"梦"进了人生最后一段奇遇。等他葬回澧州河滩，又被乡人传成一处惊动"白大人"的风水宝地。这个人叫李群玉，字文山，是中晚唐诗坛上一缕格外奇异的香气。
 
李群玉是澧州人，约生于唐宪宗元和年间，正赶上中晚唐之交。澧水穿城而过，南接洞庭，北望江汉，是楚辞流风所及之地。他自幼读屈、宋，写诗清丽悠远，《湖南通志》评他"诗笔妍丽，才力遒健"。这八个字其实分量很重——"妍丽"在他人那里多指柔靡，到他这里却带着南方水汽里的劲骨。他在澧县仙眠洲读书，旧志称那处叫"水竹居"，可见他从年少起就喜欢清水修竹的清淡气象。他工书法，章草写得极好；好吹笙，喜欢吃鹅，举止有六朝王谢子弟的散淡风度。这种性子，放在晚唐那种官场，注定是要吃亏的。
 
第一次替他打开仕途之门的，是杜牧。杜牧任职湖南时游澧州，知道当地有这么一位青年才子，专门去见他，劝他赴举，还写了《送李群玉赴举》一首相赠。这在晚唐是极高的礼遇——杜牧自己进士出身，又是名门，能为一个尚未入仕的乡野诗人作送行诗，足见看重。可李群玉去了一次京城，落第之后再不复试，这在《全唐诗》小传里只用了四个字："一上而止"。他不是输不起，是不愿在那种考场上低头。回到澧州，他继续过他的渔樵生活，写诗、吹笙、看湘水。
 
第二次推他出山的是裴休。会昌、大中年间，裴休出任湖南观察使，亲自延请李群玉。后来裴休入相，更替他向唐宣宗举荐。李群玉这次没再推辞，"徒步负琴，远至辇下"——一个人背着琴步行进京，把自己写的三百首诗一并献上。宣宗读后大为称赏，赐以锦彩器物，授弘文馆校书郎。校书郎品阶不高，却是清贵之职，许多名臣都是从这一步走出去的。然而李群玉只做了三年，便托病辞归，又回到了澧水边。
 
他离京之后的一段经历，被范摅写进了《云溪友议》，成为唐人笔记里最有名的奇闻之一。说他归途经过湘中的二妃庙，也就是祭祀娥皇、女英的黄陵庙，舟泊江边，连题三首诗。前两首写得极美，写古庙寂寂、芳芷东风、九疑如黛；第三首却写"黄陵庙前春已空，子规啼血滴松风"。他自己也觉得春景突然转入秋色，节令对不上，正踟蹰着想改，眼前忽然出现两个女子，自称便是娥皇、女英，说"二年后，当与郎君为云雨之游"。话毕，二女隐没。李群玉拜过神像离去。后来到浔阳，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好友段成式，段成式开玩笑说："不知足下是虞舜的辟阳侯。"辟阳侯是汉初审食其，传说与吕后有私情——段成式拿这典故笑他，是文人之间的玩笑。
 
两年之后，李群玉果然在洪州去世。段成式闻讯，写下两首《哭李群玉》，里头有"酒里诗中三十年，纵横唐突世喧喧。明时不作祢衡死，傲尽公卿归九泉"，又有"曾话黄陵事，今为白日催。老无男女累，谁哭到泉台"。前一首把他比作祢衡，写出了他那种放任不羁、傲视公卿的性子；后一首回扣了当年黄陵庙的玩笑，又道尽老来无嗣、客死他乡的凄凉。他晚年身患消渴病——大致相当于今日所说的糖尿病——又长期漂泊，死时身边无人送终。后世传记多取范摅之说，认为他卒于洪州，年约五十出头。
 
李群玉的归葬之地，则在民间留下了另一段传说。据澧州地方旧志和民间故事记载，他归葬于澧水河滩，乡人感念他的诗名，请风水先生为他选了一处"金鸭滩"作为墓地。传说下葬当夜，有金鸭浮光，绕墓而鸣，于是人们说澧州由此得"五里三进士、隔河两状元"的文运。明清之际，民间又附会出一段"白大人"妒澧州风水、修堤镇压、金鸭滩渐没的故事，最后牵到澧水边那座蜚云塔身上。蜚云塔实有其物，明天启年间始建，清嘉庆年间由州牧谢攀云、安佩莲先后续建完工，前后历经近两百年。这些是地方传说，附会的成分很大，与正史无涉，但它折射出一个事实：澧州人始终愿意把这位归乡的诗人当作本地文脉的源头。
 
正史里的李群玉，没有金鸭，也没有娥皇女英。他只是一个在晚唐昏暗官场里短暂亮过一下，又主动退回乡野的诗人。他写鹧鸪、写湘水、写黄陵庙、写远人行旅，留下二百多首诗，被后人与齐己、胡曾并称为"唐代湖南三诗人"。光化三年，韦庄上奏，朝廷追赠他进士出身，那已经是他死后近四十年的事了。
 
【主要信源】《云溪友议》卷中，范摅，唐代笔记，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唐诗·李群玉小传》，清编，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