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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城南有一条窄巷,宽不过六尺,长不过百米。三百多年前,这条小巷的两侧住着两户邻

桐城城南有一条窄巷,宽不过六尺,长不过百米。三百多年前,这条小巷的两侧住着两户邻居,一户是当朝大学士的府邸,一户是寻常的吴姓人家。两家本可以为一墙之地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却各退三尺。一位身居庙堂的相国,用四句打油诗化解了一场看似无解的邻里官司。这条巷子留到今天,已经不只是一段地基的故事。
 
康熙年间的桐城,是江南有名的文都。张氏一门枝叶繁茂,张英此时正在京中担任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皇帝跟前最信任的汉臣之一。他幼年苦读,二十七岁中举,三十一岁登进士,自康熙十六年入直南书房后,长期参与机要文书的起草。康熙对他评价极高,称他"始终敬慎,有古大臣风"。这样一位重臣的桐城老宅,自然门第森然,左邻右舍多是当地的望族。张家与吴家相邻,两宅之间原本有一片空地,作为往来通道,时间一久,两家对这块地的归属各执一词。
 
事情的起因,是吴家要翻盖房舍,想把这片夹在两宅之间的空地圈进自家院墙。张家不答应,吴家也不肯让步,双方越争越烈,最后竟把官司打到了县衙。对县令来说,这是一桩极棘手的差事。张家是当朝大学士的本家,吴家也是地方上的殷实门第,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县令在堂上踌躇再三,迟迟不下判词。地方上一时议论纷纷,都看着这桩官司怎么收场。张家人按捺不住,写了一封加急家书送往京城,希望张英从朝中出面,给县令递个话,让吴家退让。在他们看来,相府的体面比那几尺地基要紧得多。
 
家书送到张英手中时,他没有像族人期待的那样动用关系。这位在京城签发过无数廷议奏章的老臣,提笔在原信背后批了四句话寄回桐城: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诗写得直白,几乎像顺口溜,却又锋芒不露。秦始皇修万里长城,征发民力以亿万计,结果不过两代而亡,而长城还在那里。区区三尺院墙,又何须苦争。张家人读到这首诗,心中的怒气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族中长辈商议之后,决定遵照张英的意思,把自家的院墙主动向后退了三尺。吴家本以为相府会借势压人,没想到对方先让了一步,深受触动,也将自家墙基同样向后退了三尺。两家之间,由此空出了一条六尺宽的小巷。
 
这条小巷后来被桐城人称作六尺巷,巷口立起"礼让"二字的牌坊。一桩邻里争产的纠纷,最终以双方各退一步而化解,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却因主事者的身份和那首诗而流传开来。值得注意的是,张英并不是只在这一件事上讲谦让。他晚年告老还乡,路上遇见挑柴担担的乡人,也会主动退到路旁让行。他在《聪训斋语》中反复告诫子孙:"古人有言,终身让路,不失尺寸。"又说:"自古只闻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未闻忍与让,翻以酿后来之祸患也。"他认为,凡事不要想着占便宜,因为便宜是天下人共争之物,独占便宜的人,必招众怨。失了小便宜,反而能省却大麻烦。
 
这种处世之道,并非张英一人独有。它的根脉,可以追溯得很远。《左传》里就有"让,德之主也"的说法,《论语》开篇即讲"礼之用,和为贵",孔子又说"君子和而不同"。从先秦到明清,士大夫的家训中反复强调一个"让"字。张英不过是把这条古老的训诫,放在一桩具体的邻里纠纷里走了一遍。他在刑部任职期间,看过大量的卷宗,从中得出一个判断——天下许多大狱要案,往往起于极小的事。一墙之争若不能止住,下一步便是诉讼,再下一步便是结怨,再下一步便是世仇。把火苗按在最小的时候,远比烧成大火再去救要省力。
 
桐城张氏后来出了"父子宰相"。张英之子张廷玉,历仕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是清代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张廷玉同样以谦让著称,雍正十一年,他的长子张若霭被钦点为探花,张廷玉再三恳辞,请求把这个名次让给寒门子弟,雍正最终改张若霭为二甲第一,并下诏褒奖。父亲让的是墙,儿子让的是功名。桐城张氏六代翰林,子孙绵延不衰,家中人才辈出,与这份家风分不开。曾国藩晚年在家书中反复推崇张英的《聪训斋语》,认为它"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是他案头常备之书。
 
【主要信源】《清史稿·张英传》,赵尔巽等,中华书局《聪训斋语》,张英,载《笃素堂文集》,清康熙年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