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洛阳城里的落魄人苏秦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洛阳。洛阳还是那个洛阳,城墙还是那些城墙,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苏秦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愣头青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那个磨破的布囊,走进城门时,守城的士卒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这种落魄书生,他们见多了。苏秦的家在洛阳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屋,墙皮剥落,屋顶长草,与周围的邻居相比,格外寒酸。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个老妇人正在纺线。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愣住了。“娘,”苏秦跪了下去,“儿子回来了。”老妇人手中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盯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了许久。“你……你是秦儿?”苏秦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娘,是我。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老妇人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那天晚上,苏秦的兄嫂和弟妹都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听他讲这些年的经历。“你说你去了鬼谷?”大哥皱着眉头,“那是什么地方?”“是一个在山里的学馆。”苏秦说,“有两位先生,教了很多学问。”“学问?”大嫂撇了撇嘴,“学问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在外面飘了五年,回来还是一身破衣裳。”苏秦没有说话。弟弟凑过来,好奇地问:“哥,你学了那些学问,能干什么呀?”苏秦想了想,说:“可以去各国游说,当官。”“当官?”大嫂冷笑一声,“就你这样,还想当官?人家当官的,哪个不是有门路有靠山的?你有吗?”苏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顿饭,他吃得索然无味。第二天,他开始四处奔走,想找一份差事。可现实比他想像的残酷得多。他去找洛阳的守臣,守臣说他没资历;他去找城里的富商,富商说他不通庶务;他去找以前的熟人,熟人见了他扭头就走,生怕被他缠上。有一次,他去拜访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在城里开了一家布庄,生意不错。他敲开门,说明了来意,那亲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苏秦?你是那个苏家的?你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想来找我借钱?”苏秦强忍怒气,说:“不是借钱,是想求一份差事。”“差事?”亲戚嗤笑一声,“我这儿不缺人。再说了,你一个读书人,能干什么?会打算盘吗?会招呼客人吗?会扛布匹吗?”苏秦转身就走。走出那条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丧家之犬。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洛阳的街头坐了很久。他想起了鬼谷的日子,想起了两位先生,想起了张仪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张仪现在在干什么?应该混得不错吧?他又想起了师父临别时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做成,不在我,在你自己。”他握紧了拳头。第二天,他把自己的破屋子收拾了一遍,把那卷竹简拿出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之道,可以合纵,可以连横……”他读着读着,忽然愣住了。等等。“可以合纵,可以连横”——师父教的是纵横之术。可自己下山之后,却一直在想着怎么找份差事,怎么混口饭吃。这哪里是用纵横之术?这分明是在混日子!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天下是一盘棋。你们要做的,是把自己当成棋子,还是当成下棋的人?”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只想找份差事混口饭吃,那就是把自己当成棋子;如果想做大事,那就得把自己当成下棋的人。可下棋的人,该怎么下这盘棋?他坐回几案前,盯着那卷竹简,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终于想明白了。这盘棋,得从最小的棋子开始下。——先从洛阳开始,从周天子开始。他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大步走出了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