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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达雅”当然是对当代译者的禁锢》(上)我敢说“信达雅”是对译者的禁锢,因为我

《“信达雅”当然是对当代译者的禁锢》(上)

我敢说“信达雅”是对译者的禁锢,因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既然“信达雅”是严复提出来的,就不能绕开他本人的实际运用。由于要写的内容太长,所以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包括严复本人对“信达雅”的实际运用和对白话文的看法。下篇为“信达雅”这个原则在当代翻译实操中造成的种种后果。

我们秉承历史唯物主义的原则,不能脱离严复本人的时代背景和他做的选择来评价他的理论和实操:在严复开始翻译西方著作的清朝末年,中国人的识字率在15-20%左右,白话文运动还没影。严复的选择也很自然:他认为,救国的核心,是要让掌权的士大夫集团理解到西学的奥秘,而士大夫群体以精通古文为荣,严复选择他们熟悉且崇尚的语言,能有效拉近距离。而他甚至比单纯用古文还要更近一步,他选择的是用汉代以前的文字来翻译,即所谓“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的文章。

所以我们怎么能脱离“信达雅”首位倡导者的实际运用,来说“信达雅主张的原则本来是好的,只是后来的操作者理解错了”?我们看一段《天演论》和原本《Evolution and Ethics》的文字对比吧:

原文:Reckoned by our customary standards of duration, the native vegetation, like the "everlasting hills" which it clothes, seems a type of permanence. The little Amarella Gentians, which abound in some places today, are the descendants of those that were trodden underfoot by the prehistoric savages who have left their flint tools about, here and there; and they followed ancestors which, in the climate of the glacial epoch, probably flourished better than they do now. Compared with the long past of this humble plant, all the history of civilized men is but an episode.译文:英之南野,黄芩之种为多,此自未有纪载以前,革衣石斧之民,所采撷践踏者。兹之所见,其苗裔耳。邃古之前,坤枢未转,英伦诸岛,乃属冰天雪海之区,此物能寒,法当较今尤茂。此区区一小草耳,若迹其祖始,远及洪荒,则三古以还年代方之,犹瀼渴之水,比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

我不评价译文的好坏,我只分析“信达雅”的原则是什么:Reckoned by our customary standards of duration, the native vegetation, like the "everlasting hills" which it clothes, seems a type of permanence.——这一整句在他的译文里删去了。“英之南野”的“南”是他加的。“所采撷践踏者”——原文只有“践踏”(trodden),没有“采撷”。all the history of civilized men is but an episode. 译成“则三古以还年代方之,犹瀼渴之水,比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加了用典和比喻的修辞

诸如此类的例子,如果各位去把《天演论》对照原文读完,那可是比比皆是。所以严复的“信达雅”是什么呢?其实在他看来,原文并不重要,整句可以删掉,一些有英国视角的内容完全不译(因为那些就不像“晚周”而像“上周”),而“达”(通顺)和“雅”几乎是互通的:写得像前秦诸子的古文,那就既达又雅;为了增加文学性,“信”是最可以抛弃的原则,严复主观上认为有必要保留的就保留,认为意义不大的就删掉;他甚至把原书的ethics部分,即反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那部分都删了,只留下了“物竞天择”那部分。

请告诉我,面对他这一版译文,我如何能说他把“信”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要么,用修辞,学古人的“雅”才是核心;要么,他的“信”不是客观标准,而是主观判断,他自己觉得“信”就“信”了,哪怕自行加戏、删改,那也是“信”?

既然他不仅选择古文翻译,而且把“信”当做最次要的原则,可想而知他对白话文和新文化的态度是什么。胡适、陈独秀等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倡导白话文时,严复的评价是:“若徒为近俗之辞,以取便市井乡僻之不学,此于文界,乃所谓凌迟,非革命也”。对子女参加五四运动,他的态度是“如此等事断非十五六岁学生如吾儿所当问也”,参与其中的儿子是“随俗迁流,如此直不类严氏家儿”。

综合来看,他是不相信通过宣传工作教育群众、发动群众的。这和他选择用“雅言”翻译是一以贯之的。

所以,我们对严复要一分为二地看,他作为近代翻译西方著作的先锋,自然有进步的一面;晚年反对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又有保守的一面。而最重要的问题是,他的“信达雅”原则,实际上是用古代文言文翻译外文的原则,目标读者是已有古文功底的士大夫阶级,相反,白话文运动的目的是让更多人能够轻松读写、表达观点,“取便市井乡僻之不学”。“信达雅”从源头上就跟白话文(以及现在的简明英文运动)有冲突。

有意思的是,面对胡适、陈独秀等人倡导的“文白合一”,严复以天演论中“物竞天择”的观点做出强硬预言:“须知此事,全属天演……虽千陈独秀、万胡适、钱玄同,岂能劫持其柄,则亦如春鸟秋虫,听其自鸣自止可。”有半句话倒是没说错:语言的发展确实是“须知此事,全属天演”——更多人选择的语言,才是语言演化的方向。严复倡导的先秦文言文翻译法,现在基本已经无人使用;但是他的“信达雅”三个字,仍然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在翻译教学和应用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如果严复对信达雅这三个字的理解跟当代人的理解完全不一样,我们竟要说,严复的理解是错的,当代人的理解才是对的吗?网抑云翻译歌词的那些“古风小生”,哪个不是在精神上极度追求严复的“雅”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