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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英和陈毅那一路也没跑出去。出发的时候他们带着一支警卫班,走了两天就被敌人冲散了。两个人带着几个战士在山里转,不敢走大路,不敢生火做饭,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向导在一个岔路口走错了方向,他们多绕了整整一天的路,差点撞进敌人的宿营地。
陈毅后来回忆那段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来。”
他们最后能活下来,是因为碰到了一个认识路的当地干部。那个干部是油山附近一个村子里的交通员,知道山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带着项英和陈毅翻了三座山,绕过敌人的两道封锁线,才摸到了赣粤边界的油山。
油山上已经有先期突围出来的同志在那里等着了。那是之前被派到这一带打游击的队伍,人数不多,二三百人,但至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项英到的时候,他们搭了几个草棚子,挖了野菜,煮了一锅汤。汤里没有盐,喝起来寡淡得发苦。
项英喝了两碗。他把碗放下,开始点数。
他把能联系上的人一个一个算:贺昌没了,毛泽覃没了,何叔衡没了,瞿秋白被捕了。其他几路突围的队伍,有的已经联系上了,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彻底失去了联络。最后清点下来,拢共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在二十多万国民党军队的合围里。
这就是三年游击战争的起点。不是什么稳固的根据地,更不是什么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后方,而是一把被打散了又重新拢起来的零碎。人和人之间互不熟悉,武器弹药少得可怜,粮食全靠山里的野果和野菜,连盐都成了奢侈品。
项英在油山召开了一个会。说是会,其实就是把能找到的骨干叫到一起,在草棚子外面的空地上蹲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野菜汤。项英站起来,把他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情说清楚了:不能再打正规战了,没有那个本钱;不能再守一个固定的地方了,敌人随时可能摸上来;不能再和敌人硬碰硬了,碰一次就少一批人。
他说的那二十个字,后来被刻在了油山的石头上:“依靠群众,坚持斗争,积蓄力量,创造条件,迎接新的高潮。”
当时在场的人没有谁觉得这是什么漂亮话。项英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脸上全是泥,衣服上磨了好几个洞。他说完蹲下来继续喝那碗野菜汤,汤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那之后不久。项英开始琢磨怎么在这种绝境里活下来,而且不是自己活下来,是要带着这一千人一起活下来。
他把游击战的原则编成了几句歌诀,让每个战士都能背下来:“赚钱的就打,赔本的不干”,“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几句话后来传得很广,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歌诀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编出来的——那时项英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他把歌诀写在了一块破布上,用烧焦的树枝当笔。
他还有个更具体的比喻,讲给战士们听。他说山里的野猪和麂子不一样:麂子总走同一条路,出去觅食从哪条路走,回来还从哪条路走,猎人摸清了它的规律,守在路上就能打到它;野猪不一样,出去走一条路,回来换一条路,从来不重样,猎人摸不准它的行踪,就打不到它。
“我们都要学野猪。”项英说。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在实际操作中,意味着每一个行军计划都要做两套、三套甚至四套方案。出发前定好的路线,走了一半可能就要临时改变,因为前方可能出现敌人的巡逻队,也可能会有村民送来情报说某个山口有埋伏。项英要求每个小队长都必须熟悉至少三条不同的撤退路线,每一条都要能背下来,不能靠地图,因为地图可能在战斗中丢失。
他的这套打法很快就见效了。国民党军队开始清剿的时候,以为这些散兵游勇不堪一击,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些人根本抓不住。部队进山搜索,走到一半就迷了路;设下埋伏,等了一天一夜,目标没出现;好不容易发现了游击队的踪迹,追上去,人已经翻过山到了另一边。项英带着这一千来人,在油山、大庾岭、梅岭一带的山林里来回穿插,先后挫败了国民党军五次大规模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