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达雅”当然是对当代译者的禁锢》(下)
我敢说“信达雅”是对译者的禁锢,因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上篇包括严复本人对“信达雅”的实际运用和对白话文的看法。网页链接
下篇为“信达雅”这个原则在当代翻译实操中造成的种种后果。
上篇我们已经完整地论述了“信达雅”的实际应用场景:严复在翻译【19世纪或者更早】的英国法国【学者著作】时,考虑到读者主要是【精通古文】的清末士大夫,于是选择了【模仿先秦文言文】风格,注重修辞,对原文【大胆删减】,内容服务于译者的【文风和意图】。
“信达雅”本来是【限定条件】极多的【个人风格】,却不幸成了翻译学院的金科玉律。
当下,翻译已经不是少数兼学中西者的个人文学爱好。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现代服务业的一种,提供将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便利。现代服务业多种多样:客户接受某一类服务时,可以明确地判断服务质量是好还是不好,比如餐饮、理发;而翻译则属于后一类。当客户拿到一版译稿(或者听完一场现场翻译)后,心里一定会嘀咕:这版稿子(这场翻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我找他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看不懂英文啊!这可怎么评价!
严复的“信达雅”原则,往往成了外行客户或者领导用来拿捏翻译、打压翻译、给翻译挑刺的工具,坏就坏在那个“雅”字上。信与否、达与否,因为甲方不懂英文,或者不精,所以无从评判,所以只能拿“雅”来吓唬人:你这句翻译得不雅!违背了信达雅原则!重翻!扣钱!
虽然白话文运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全中国也找不出几个能写先秦古文的人,能写古诗的都不多,但这不妨碍中国人对“古雅”的文字有着特殊的审美情趣:汉赋唐诗宋词“雅”,元杂剧明清小说相对俗一点,但肯定又比现代网络小说雅;《红楼梦》比《水浒》“雅”,而“绣房钻出个大马猴”不如“一树梨花压海棠”雅。总之,越像古文,越用文言文时代的修辞手法,就越“雅”。这跟严复的审美标准是一致的。
严复的个人风格为什么在现代普遍不适用?现代英文的特点是力求不难懂,避免长难句,较少修辞,不用典故,与19世纪的英文区别很大。现代读者习惯平实的文字。现代翻译的要求是忠实、准确地传达对方的意思,而不是添加自己的风格。
雅的对立面是俗。俗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俗得合理,那么俗就是好。俗包括粗俗、通俗。如果英文原文就粗俗,那翻译当然要体现出原文的粗俗;如果原文就通俗,那翻译当然要体现出通俗。把李逵打扮成林黛玉,那还做什么翻译?这属于连道德都没有了,是沈惟敬、小西行长的欺骗行为。严复时代,他选的文本没有什么粗鄙之语,没有贩夫走卒的口头话,“雅”还情有可原,而现在要翻译的东西五花八门,并没有多少天潢贵胄的金口玉言,那么译者为什么要镶金戴玉?
有人会争辩说:我们可以不按严复的理解来操作,让“雅”退居次席就行了。可是,问题在于,只要标准里有“雅”这个字,一定会有外行来试图借此领导内行、攻击内行:你的译稿为什么不“雅”?你解释来解释去,最后的痛点一定是在“雅”这个标准本来就不必要,是画蛇添足,原文如果雅,你可以雅;原文通俗,你硬要雅,不就是给自己找不快么?固然你作为单个翻译,去面对一个坚信学院派金科玉律的甲方,你不一定说得过对方;但在公开场合、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你都不敢说“信达雅”这个标准有问题么?
更有甚者会要求译者“中翻英的时候也一定要雅,要翻译出原文的味道”……我找个极端的例子,你们感受一下中翻英的难度吧——故宫远观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巍峨壮丽、气势恢宏、美轮美奂、庄严肃穆、气象万千;近观琼楼玉宇、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红墙黄瓦、古色古香、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原文这些四字成语的堆砌,大多数不是实指,直译的效果极其可笑。如果要翻译成现代英文读者能理解的内容,那只能挑一些还比较实的概念:材料、颜色、工艺、规模,加以解释,用现代英文的句式连接起来。然后您猜怎么着?会被批评不“信”又不“雅”……
说回英译中,“雅”的应用场景我认为只有两种:1、原文足够古,而且读者是希望读古文式的翻译的:比如翻一些拉丁文的文献,用来给历史系的学者做中国和欧洲的比较研究,这种可以尽量雅一点;2、同理,文学、艺术作品里(比如电影、游戏),如果原本角色的语言恰好是晦涩、古典的,那也可以用文言文或者半文不白的方式来处理。比如《是,大臣》里的首席秘书汉弗莱,擅长讲长难句、拉丁文,经常让大臣哈克一头雾水,这时用文言文处理也是合理的。
除此之外,就没有刻意要“雅”的必要了。比如我们今天再去翻译《Evolution and Ethics》,读者已经不是古人,他们不习惯读古文;那么,我们不仅不要写什么先秦古文,还得把原文里那些复杂的从句拆开揉碎,用极其简明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再去卖弄自己的文采,搞什么“古风小生”,是给谁看呢?
中文读者已经开始厌恶“古风小生”的加戏。从去年对《空洞骑士:丝之歌》的翻译差评到把网易云外文歌的中文歌词做作翻译当反面典型,读者正在意识到,译者给自己加戏并不是什好事,是给交流创造障碍。当然,他们未必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根基是“信达雅”这个过时的理论。实际上,翻译界内部也有异议,认为不应再强调“信达雅”,应该有另外的标准来适应时代的发展,只是声音还不够大,传统理论的惯性还很强,因此没有形成新的统一的标准。
最后说一点我做翻译的原则:我的原则有三条:实、简、明。实,首先是真实、忠实,从内容和风格上尽量贴近原文;而且要落在实在的东西上,不要全是虚的概念,比如满篇“富丽堂皇、巍峨壮丽”……那我一定会要求改原文、或者以我的理解重塑。一个“实”字,它的两层含义也经常有冲突。简,简洁。能表达意思的前提下,简洁就是美——当然,必须得是白话,必须得是现代英文,不是文言文和拉丁文。明,明了。尽量不产生误解。好的现代译者一定会打破“信达雅”的禁锢,补充其不足,产生自己的标准。
严复的时代、他选择的翻译路线,决定了“雅”是他的核心逻辑。而在当代,我们理应根据现实情况,不要给交流创造障碍,把“雅”拿掉,用更现代的标准来做翻译,以及更高级的跨文化创作(Transcreation),因为有些东西确实不是靠翻译这个层面就能解决的,但那是另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