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东北。日军押着赵尚志的遗体送到警察署,需要有人来认尸。他们找来了一个人——原东北抗联第九军军长,李华堂。这个当年曾跟在赵尚志身边冲锋陷阵的老部下,如今换了一身伪满洲国的皮,来给曾经的司令验尸。
他掀开覆在遗体上的苇席,沉默了几秒,突然跪倒在地,大叫一声:"司令,你到底怎么样了么!"他哭了。这哭声,让在场的日本人面面相觑。
这是一段很难讲的历史,因为里头的人,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赵尚志,1908年生于辽宁朝阳。一个从黄埔走出来的抗日将领,从1932年起就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跟日本人死磕,越打越狠,越打队伍越大。最盛的时候,他手下有第三军十个师、六千多人,外加协调指挥的其他几支抗联武装,几乎整个北满的抗日力量都在他旗下。
日本关东军的报告里骂他是"北满所有抗日军队中行动最活跃、品质最顽强的代表者"——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拿他没办法。一个日军中将惊叹道:"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最响亮的注脚。
日军恨他到什么程度?悬赏捉拿他,开价是"一两骨头一两金,一两肉一两银"。
但赵尚志在日军那边是个传奇,在自己人这边,却没那么顺。他一生两次被错误开除党籍,两次被撤销职务,甚至有一段时间被组织排斥在抗联和党组织之外,一个人孤悬于苏联境内,进退两难。
但他说过一句话:"谁也不要,我一个人也革命。"又说:"就算死,也要死在东北。"
1941年秋,他带着区区四个战士,越过黑龙江,重新踏上东北的土地,继续执行任务。彼时,整个东北已是铁桶一块,日伪军驻扎数十万,到处是暗探和奸细,连进山打猎的猎人都可能是日军收买的线人。赵尚志的处境,就是在这样一个四面都是刀的地方,带着几个人活下去,顺便还要打仗。
这条命,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值钱了。
1942年2月12日凌晨,冰天雪地。赵尚志带着小分队向梧桐河方向移动,队伍里有一个猎人,叫刘德山。这人和赵尚志的老部下姜立新是拜把子兄弟,靠着这层关系混进了队伍,领了步枪、子弹和手榴弹,拿着盖着赵尚志印章的任职令。
他是日伪派来的特务,任务只有一个:杀掉赵尚志。
凌晨,走到吕家菜园子附近,刘德山走到赵尚志身后,转身举枪,近距离射击。子弹从赵尚志后腰下部穿入,从前胯部穿出,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但赵尚志没倒。
他回手,两发子弹。一发击中刘德山胸部,一发击中头部。刘德山当场毙命。
赵尚志倒下了,但叛徒也死在他手里。
重伤的赵尚志被另一名潜伏的特务和随后赶到的日伪军俘获,被押送到兴山警察署,遭到严刑审讯。
审了整整八小时。
日伪当局事后写进档案的审讯记录里,有这么一段:"赵尚志受重伤后活了约八小时,自供是赵尚志,同时对警察官说:'你们不同样是中国人吗?现在你们在卖国。我一个人死不要紧,现在我就要死了还问什么。'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语,只是斜视审讯官,对自己的苦痛也一声不响,表现了一个大匪首的气概。"——这是敌人的档案,写的是"气概"。
敌人给他端来食物,他说:我不吃你们满洲国的饭。伪警察凑近了,他说:你们离我远点,我闻着你们腥。
然后闭上眼,不再说话。八小时后,赵尚志牺牲。34岁。
为了邀功,日军割下他的头颅,空运长春庆功。躯体,被扔进了松花江的冰窟里,身首异地。
头颅运到长春,日军本想焚毁灭迹。关键时刻,般若寺住持倓虚法师出面,说服了信奉佛教的日本关东军司令,将头颅秘密埋入寺中。这才让英雄的遗骨有了一处归宿。
而在认尸现场,那个跪地痛哭的李华堂,哭完了站起来,对日本人说——"从心里高兴……今后进一步效忠满洲国"。
这句话,是日伪档案里白纸黑字留下的。
两段话,一个人说的,前后不过几分钟。
但他这一生,也有太多难以言说的委屈。两次被错误开除党籍,被同志误解,被组织边缘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蹉跎了几年,依然义无反顾回到东北打仗,直到中弹倒地。
他在写给党的请求书里说过一句话:党籍是每个共产党员的生命,我不能一天离开党。
这句话写的时候,他正是那个被党"永远开除党籍"的人。
1982年,中共黑龙江省委正式恢复赵尚志的党籍,推倒一切不实之词,为他平反。
2008年10月,他的颅骨,被安葬在家乡辽宁朝阳。
漂泊了66年,英雄终于回家。
【主要信源】
《三江省警务厅关于射杀前东北抗联总指挥赵尚志的情况报告》,日伪档案三警特秘第1044号,1942年2月19日,现存黑龙江省档案馆
《百年瞬间:赵尚志与东北抗联》,中共党员网/央视,2021年9月
《抗联名将赵尚志颅骨传奇》,中国新闻网,2013年6月
《关于恢复赵尚志同志党籍的决定》,中共黑龙江省委,1982年6月8日
《日伪军资料中的赵尚志之死》,网易历史综合日伪档案及东城政雄战后证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