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那个人
绝情谷底,十六年。
所有人都以为小龙女是独自一人等过来的。杨过也是这么信的。直到公孙止临死前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
“那谷底……有一面镜子。”
杨过愣住了。不是人?是镜子?
公孙止咳着血笑:“你以为她为什么从不提?因为那面镜子照出的东西,连她自己都怕。”
杨过疯了一样跳下绝情谷。谷底确实有间茅屋,屋里确实有张石床,床上确实摆着叠好的白衣。一切都很美好,像她离开时精心布置好的。
但杨过没注意到这些。他看到了墙边那面镜子。
铜镜,古旧,蒙尘。镜面却干净得出奇,像有人天天擦拭。
他走过去。镜中映出他的脸,三十多岁,风霜已染。没什么不对。
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那一刻,镜中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杨过没有笑。
他猛地后退三步,掌心已然运力。镜中那人依旧弯着嘴角,眼神一寸一寸变冷,像在打量一个猎物。
“你是谁?”杨过声音发紧。
镜中人不答。他缓缓抬手,按在镜面上——但杨过的双手,正垂在身侧。
那只手穿过了镜面。
先是手指,然后是掌心,手腕,小臂。一只白得不像话的手,从镜中伸了出来,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轻轻搭上了杨过的手背。
那只手的温度,不像活人。可触感又真真切切。
“十六年了。”镜中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骨头。
杨过猛地把手抽回,连退数步,后背撞上石壁。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中人终于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面容清俊,与杨过有七分相似,却年轻许多。像是二十岁时的杨过,被定格在最好的年纪,又像是另一个人,披着一张熟悉的脸。
“你到底是谁?”杨过第三次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杨过,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是你。”
杨过没听懂。
“十六年前,龙姑娘跳下绝情谷。你当时在想什么,还记得吗?”那人说,“你想的是——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你。”
杨过心头一震。
“她没死,可你心里那个想替她去死的杨过,死了吗?”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他困在了这面镜子里。困了十六年。”
杨过盯着那人的脸,盯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说的不是我。”杨过声音沙哑,“你说的是我想死的那部分。”
那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你在断肠崖上痛哭的那一夜,把那部分扔给了我。你选择等她,好好活着等她。可那个想死的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困在这里。”
“谷底从来没有别人。”杨过喃喃道。
“从来只有你自己。”
小龙女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她早就知道了。从她跳下绝情谷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谷底还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杨过丢掉的那个影子。
她从不靠近那面镜子。不是怕镜中那个人,是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他——你等的人,一直都不完整。
那面镜子里关着的,是杨过的另一条命。
一条他想死的命,替他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