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赵国风雪离开秦国后,苏秦一路向东。他去了赵国。赵国的都城邯郸,比咸阳还要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到处都能听见各国口音的叫卖声。苏秦走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粒尘埃,淹没在这茫茫人海中。他听说赵国的相国叫奉阳君,是赵肃侯的弟弟,手握大权,炙手可热。如果能见到他,或许还有机会。他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的策论和主张都写了进去,托人递到相国府。然后,他等。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半个月。石沉大海。他又写了一封,再递进去。又是半个月,依旧没有回音。他的钱快用完了。他找到一家小客栈,跟掌柜商量,帮客栈干活换口饭吃。掌柜见他老实,便答应了。于是,他白天在客栈劈柴挑水,晚上就着油灯读书写策论。有时写到深夜,手指冻得发僵,他便把手放在油灯边烤一烤,继续写。冬天来了。邯郸的冬天,冷得刺骨。他的棉袄早就破了,补丁摞补丁,还是挡不住寒风。客栈的伙计见他可怜,偷偷给了他一件旧棉袄,他感激得差点落泪。那一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苏秦!有人找!”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他再熟悉不过了。“张仪?!”张仪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小子,怎么混成这样了?”苏秦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张仪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皱起眉头。“你瘦了。也老了。”苏秦苦笑:“你怎么在这儿?”张仪说:“我在楚国混不下去了,来赵国碰碰运气。”“楚国?”苏秦一愣,“你不是在楚国当官吗?”张仪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别提了。先找个地方坐下,我慢慢跟你说。”两人找了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张仪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楚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他说,“我好不容易在令尹昭阳手下谋了个差事,当门客。有一天,昭阳宴请宾客,我去了。他得了一块玉璧,拿出来给大家看。结果那玉璧丢了。”苏秦愣住了:“丢了?”“对。丢了。”张仪苦笑,“你猜怎么着?他们怀疑是我偷的。”“凭什么?”“凭什么?就凭我是个穷鬼。”张仪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们把我抓起来,打了几百鞭子,打得我皮开肉绽。我死不认账,他们没办法,只好把我放了。”苏秦沉默了。张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不问,那玉璧到底是不是我偷的?”苏秦摇了摇头:“不用问。我知道不是你。”张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怎么知道?”苏秦说:“因为我认识你。”张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苏秦,你这个人,有时候傻得很。可有的时候,又聪明得很。”苏秦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仪忽然问:“你呢?你怎么混成这样?”苏秦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了一遍。从洛阳到咸阳,从咸阳到邯郸,处处碰壁,处处遭人白眼。张仪听完,沉默了很久。“苏秦,”他忽然说,“咱俩拜把子吧。”苏秦愣住了。“什么?”“拜把子。”张仪说,“咱俩是同门师兄弟,又是患难之交。以后不管谁发达了,都不能忘了另一个。你敢不敢?”苏秦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我有什么不敢的?”两人当即在酒馆里跪下,对着酒碗磕了三个头。“从今天起,”张仪说,“你就是我哥。”“你就是我弟。”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里都有了泪。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张仪说,他要周游列国,总有一天要让那些打他的人跪在他面前。苏秦说,他要游说诸侯,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喝到最后,两人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张仪已经不在了。桌上压着一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哥,我先走了。后会有期。”苏秦握着那片竹简,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久久没有动。窗外,风雪正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