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朱元璋废丞相是因为忌惮相权,可真翻开明初历史会发现,真正值得追问的,反而是他当初为什么要重新把丞相设回来。
洪武朝废丞相,常被讲成朱元璋和宰相之间的权力斗争,仿佛胡惟庸一人就能威胁皇权。
但问题是,如果丞相真有那么强,胡惟庸、李善长被处理时,为何几乎没有像样的反抗?
这恰恰说明,洪武年间的丞相岗位,并没有强到足以和皇帝分庭抗礼。
朱元璋废掉它,不是因为已经压不住了,而是因为他后来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制度本身就是明初政治架构里的一个“回潮”。
因为在明朝建立之前,传统丞相制度其实早就被一层层拆散了。
到了唐代,已经是群相并立,不再是一个人独揽中枢。
宋代更进一步,把行政、军政、财权分给不同机构,中书、枢密、三司互相牵制,宰相的权力和汉代那种权臣型丞相,早就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说,从制度演变看,中国古代中枢政治的大趋势,原本就是不断拆分相权、避免独相坐大。
可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却沿用了元朝那套中书省加左右丞相的架构。
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不是因为他天生喜欢丞相制度,而是明初创业团队确实缺这方面的人。
朱元璋自己出身底层,强在打天下,未必长于建制度。
徐达、常遇春这些名将,军事才能当然没问题,但真要转入全国行政管理,经验并不充足。
新王朝刚建立,最现实的办法只能是先借用元朝旧框架,再吸纳熟悉政务的旧臣来运转国家机器。
问题就出在这里。元朝为了集中权力,三省合并成一省,中书省地位极高,左右丞相权势很重,甚至能出现伯颜那样的独相权臣。
明初照搬下来,等于把一个本就高度集中的相权模板直接接进了新朝。
李善长任左丞相,徐达虽有右丞相名号,却更多是象征意义,结果就容易形成实际上的“独相”格局。后来胡惟庸接上去,相权继续膨胀,这才让朱元璋越来越不舒服。
所以,胡惟庸案的关键,不只是一个人贪腐、结党、欺上瞒下,更像是让朱元璋彻底看清:自己当年恢复丞相岗位,本身就是一步需要纠正的制度安排。
换句话说,废丞相不是单纯“防臣下”,更像是朱元璋在统治经验成熟后的回调。他不再满足于沿用元制,而是重新回到唐宋以来不断分权、拆权的历史逻辑里。
而且,朱元璋拆的也不只是相权。
废丞相后,他又把原有的大都督府拆成五军都督府,军事中枢同样被分散。只是后人谈论明初集权时,常盯着胡惟庸和中书省,却容易忽略军事层面的同步调整。
当然,制度纠正是一回事,政治清洗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把废丞相和大杀功臣混成一件事,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前者是行政制度上的调整,后者则更多是借胡惟庸案顺势清理淮西功勋集团。
尤其像年过七旬的李善长最后也难逃牵连,这就已经不是单纯讨论官制存废能解释的了,而是朱元璋晚年对旧功臣集团的深度猜忌。
所以,评价朱元璋,不能只说他“英明废相”,也不能只说他“滥杀功臣”。
更准确地看,他一方面确实发现了明初沿袭元制的问题,并用极强的手腕把皇权重新推到顶点;
另一方面,他也把制度改革和血腥清洗绑在了一起,让本来有其合理性的集权举措,沾上了浓重的残酷色彩。
这或许才是洪武政治最复杂的地方:废丞相,未必只是因为害怕丞相,而是因为朱元璋最终认定,自己当初设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个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