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乔冠华归葬故乡盐城遭到拒绝，妻子章含之无奈之下找到一个人帮忙，此人在当时的环境下，不仅没有丝毫顾忌，反而还主动说道：放我这吧，我可以替他当守墓人！
2004年清明前夕，一副骨灰从苏州太湖边的东山迁回了盐城建湖县庆丰镇，故乡用最高规格迎接了这位阔别二十年的游子。可谁能想到，同样是盐城，十九年前那帮干部连见章含之一面都躲得干干净净。一座城市对同一个人，前后态度翻了个底朝天，这中间的故事比任何外交博弈都耐人寻味。
先把时间拨到1943年的重庆。乔冠华那会儿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主编《群众周刊》，白天写稿晚上开会，身体早就透支。突发阑尾炎并发腹膜炎，高烧四十度送进医院。
战时什么都缺，血浆紧张得要命，主刀大夫李颢半夜调来战士现场献血，刀口打开满腹脓液，这台手术足足做了几个钟头。命是保住了，两个人从此结下生死之交，这根线一牵就是四十二年，直到它在1985年派上了谁都没料到的用场。
讲乔冠华的外交生涯绕不开一张照片。1971年11月15日，第26届联合国大会以76票赞成通过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席位的决议，乔冠华作为代表团团长率队步入会场，被记者抓拍到那个仰面大笑的瞬间。
那张照片拿了美国普利策新闻奖，全世界的报纸都登了。有人说乔冠华一辈子干了多少大事，到头来被人记住的就是这一笑，但这一笑背后是新中国二十二年的忍辱和抗争。
在此之前，他已经是外交系统的核心人物了。1951年参加板门店朝鲜停战谈判，给李克农当首席顾问，跟美国人逐字逐句地磨。
1954年又随团出席日内瓦会议，替刚站起来的共和国在国际舞台上一寸一寸地争话语权。1974年他正式出任外交部长，成为继周恩来、陈毅、姬鹏飞之后的第四任掌门人，毛主席喊他＂乔老爷＂，这称呼在外交圈传了好几代。
可人世间的高光从来不打包票。七十年代末政治风浪骤起，乔冠华被卷了进去，日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1982年12月恢复自由后，他挂了个对外友好协会顾问的虚衔，但身体已经被拖垮了，肺癌晚期。
1983年9月22日，他在北京医院去世，七十岁。新华社发的讣告只有四十二个字，不附照片，不提生平。堂堂外交部长的身后事，冷清得像一阵秋风刮过空巷。
骨灰在八宝山只放了三天。章含之把盒子抱回家，搁在卧室柜子上，一搁就是一年多。她1935年生在上海，是民国名流章士钊的养女，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科班出身，进外交部当翻译，1971年嫁给乔冠华。她太清楚丈夫的心愿——回盐城建湖，回那个他九岁离开的水乡。1984年12月7日，她揣着骨灰盒坐火车南下，先到南京，再转盐城。
到了建湖县，章含之递上材料，说明来意。乔冠华的侄子也出面帮忙，请市委市政府的人出来坐一坐。结果一个正职领导都没露面，只派了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来应付。
后来盐城地委专门开了常委会讨论此事。会上鸦雀无声，有人打破沉默丢出一句＂乔冠华的事说不清楚＂，随即决议＂暂不同意＂。省里也打了招呼：接待态度可以好一点，规格别太高，骨灰的事让地方自己拿主意。就是上面不替你们扛，出了问题你们自己兜着。章含之在盐阜宾馆住了三四天，什么都没等到，只好抱着骨灰盒原路返回北京。
八十年代初那种政治空气，很多过来人都有体会。拨乱反正刚开了个头，大量历史遗留问题还压在档案柜里，谁也不知道风向什么时候再转。地方官员信奉一条铁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死了翻不了天，可活人的乌纱帽要紧。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那个年代基层官僚系统的通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乔冠华生前替国家争了多少脸面，死后连一方故土都容不下他，这笔账写进历史里怎么都不好看。
走投无路之际，章含之想到了苏州的李颢。四十二年前那台救命手术之后，两家人一直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通信，偶尔寄点土特产。李颢此时在苏州医学院当外科教授，日子平淡但踏实。1985年春节刚过，章含之赶到苏州，把盐城碰壁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李颢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他说：＂老乔要是没地方去，就放我这儿吧，我来给他当守墓人。＂这话搁在当时那种人人自保的氛围下，简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铁板。
随后他跑去找吴县县委书记管正，管正拍着桌子说了一句痛快话：＂盐城不要我们要，太湖之滨，洞庭山上，想葬哪儿就葬哪儿，我们一定尽力满足。＂两个基层干部加一个老大夫，干了一件省地两级机关不敢干的事。
清明节前，章含之与李颢夫妇一同来到吴县东山镇槎湾村，选了一块面朝太湖、背靠青山的南坡。乔冠华一辈子清贫，去世时全部家当就是两千多元稿费。章含之拿这点钱置办了一块朴素的墓碑，请书法家黄苗子用隶书题写＂乔冠华同志之墓＂。
碑下方还刻了文天祥那两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太湖的风从碑前掠过，松柏在坡上沙沙作响，这位外交家总算有了一个安静的落脚之处。
此后二十年，李颢把＂守墓人＂这三个字兑现到了骨子里。他隔三差五开车上山，拔杂草、擦碑文、清落叶，雨季还要查看排水沟有没有堵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