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毛泽东在洛川会议上的发言,后来没有留下特别完整的逐字记录,但从相关文件和与会者回忆来看,他几乎用了所有能用的说服方式。有时候是从国际战争经验说,比如提到游击战在其他国家战争中的作用;有时候是从中共自身十年斗争史说,比如井冈山、中央苏区就是靠根据地和群众撑起来的;有时候则干脆从未来格局来推演——如果抗战胜利后共产党没有一块牢固的根据地,没有一支有群众基础的武装力量,那国共关系迟早还会回到内战模式,到时候你拿什么跟对方谈?
在许多军队干部看来,这等于是在战争还没打多久,就已经在考虑“抗战胜利以后怎么办”。这个视角在当时确实显得非常超前。也难怪不少人一开始听得有点不习惯,甚至觉得有点“想太远”。
争论很激烈,这是有史料佐证的。朱德、周恩来这些人并不是“不会争论”的角色,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和顾虑。比如,从八路军的名义和现实位置来说,他们还得考虑与国民政府的关系,担心“不在正面战场出足够姿态”,会给对方扣帽子;再比如,分散兵力到敌后,指挥上是个大问题,一旦联络中断,政治上、军纪上都有风险。
所以,即便在毛泽东长时间、多角度的解释后,洛川会议最终通过的决议,其实是一个略带“折中色彩”的结果。文件里强调的是:“在抗日战争的全部时期中,须加强和扩大抗日游击战争,准备建立和巩固抗日根据地”,同时也没有完全否定打正面战场的必要性。只是从实践上说,八路军主力几个师出发华北后,确实大体按毛泽东所说的路径在走——一方面参加平型关等正面战斗,另一方面迅速钻进华北敌后山区,开始铺开游击战。
也就是说,洛川会议在文本层面,给出的结论还是略显含糊:强调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但不同意见没有完全消失。毛泽东本人也很清楚,这次会只解决了“方向问题的一半”,另一半只能靠后面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实践和继续做思想工作来慢慢解决。
会议结束后不久,八路军各部队开始东渡黄河,开向华北战场。115师林彪部参加了著名的平型关战役,120师、129师则很快投入晋西北、太行等地的敌后活动。表面上看,是三路大军各自为战;实际上,背后那套“敌后游击、根据地、群众工作”的总体思路,已经开始运转。
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敌后战场被不断扩展,晋察冀、晋冀鲁豫、山东、苏中、苏北等等大片根据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抗日根据地体系。共产党在那里建立起地方政权,发展党组织,武装群众,推行减租减息、发展生产;同时通过部队的游击战斗,牵制了大量日军部队。很多历史学家后来评价说:没有这些敌后根据地,就不会有中国抗战的持久支撑,更不会有共产党在全国政治格局中后来那种分量。
站在洛川会议那个时间点回看,这些结果当然没人能完全预见。但毛泽东提出“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本质上就是在为这种可能性提前铺路。他想象的是:随着敌后游击区的扩展,共产党控制的人口、资源不断增加,部队在战斗中锻炼成长,到抗战后期甚至战后,就会从统一战线中的“左翼辅助力量”,变成一个可以和国民党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地区占据优势的政治军事力量。
这个设想,后来大体变成了现实。这也是为什么不少研究者说,洛川会议实际上是中国共产党从“求生存”向“谋发展”过渡的一个关键节点。它不只是一次“抗日方针会议”,更是在极端不利条件下,试图找到一条“边抗日、边发展”的路。
当然,这么说容易让人忽略一个事实:当时这条路在党内并不是一拍脑门就统一的,而是花了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才逐渐形成共识。毛泽东在洛川会议之后,继续通过多种渠道做工作,包括给前线部队发指示、写文章、亲自去部队讲解;同时用实际成果来说服人——比如八路军在敌后的快速站稳脚跟、初步建立根据地,和在正面战场上显示的战斗力,逐渐让许多原本犹豫的同志相信,这条路不是“逃战”,而是更高明的一种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