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长鸣
文/张兴山
一、铸钟
有人在深山里凿石头
一锤,又一锤
山谷不问凿的是什么
只把回声,一遍遍送远
铁水倒入泥范的时候
手心是烫的
那年他没有说话
把名字刻在了钟的腹部
后来钟挂起来了
风一吹,它就响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些来不及开口的人
二、回声
母亲在灶前添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她说——记住吃饭
像说了一万次
我以为那是最轻的话
后来我走了很远
远到风里再没有炊烟
才懂那句记住吃饭
其实说的是:记住回家
钟声穿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树不记得年份
只记得每年都有人蹲在树下哭
三、裂纹
钟也有裂纹
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岁月敲它敲得太久了
它仍站着,声音却沙了
爷爷说,裂纹是勋章
我说,裂纹是伤疤
他说——都一样
都是活过的证据
雨顺着裂纹往下淌
一道,两道,无数道
我分不清那是雨水
还是这座钟一直在流的东西
四、长鸣
不必等节日才去敲它
不必等风
不必等一个特别的日子
它在清晨响
叫醒赶路的、种地的、送孩子上学的
它在夜里响
陪着失眠的、想家的、还没回家的人
钟声是不挑食的
穷人听得见
富人听得见
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
在同一秒,被同一声抱住
五、后来
很多年后
或许钟楼塌了
或许铁锈吃掉了铭文
或许没有谁再记得那个凿石头的人
但声音留下了
像盐留在菜里
像母亲留在方言里
像一条河,流过了所有的名字
却依旧,不肯停下来
它还在响
此刻
就在你读完这首诗的
那一秒
愿每一声,都不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