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盖了章的空白文件,能杀多少人?
朱元璋的答案是:数百名官员人头落地,连坐者数以万计。
更离谱的是——这些官员,压根没有贪一分钱。
洪武年间,大明朝刚建立没几年,朱元璋就给全国各地官府定了一条死规矩:每年必须向户部如实上报钱粮账目,数字必须分毫不差,府里的数对得上省里,省里的数对得上京城户部,一个铜板都不能错。
听起来合理,对吧?
但问题来了。
明朝幅员辽阔,各地官员每年年底都要带着账册进京,到户部结算。户部与各布政司、府、县的数字须完全相符,分毫不差,才可以结项。如果有一项不符,整个账册便要被驳回,重新填报,重新盖上地方政府的印章。
这意思就是,你从广东跑来京城,账册上一个数字对不上,对不起,滚回去重填,重新盖章,再跑回来。
部省间距离,远则六七千里,近亦三四千里,一旦有错,一次往返差不多要一年时间。
你算算,一年就这么一个来回,活儿还干不干了?
于是,聪明的官员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出发之前,先把盖了官印的空白账册带上,到京城一旦有数字不对,就地修改,不用再来回跑。
这个办法,从元朝就开始用了。用了几十年,没人觉得有问题,户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默认这是潜规则。
结果,洪武九年(公元1376年),这条潜规则,把全体官员送进了地狱。
那一年,朱元璋下令对全国钱粮账册进行大考核,重点彻查。
这些官员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朱元璋为了加强中央集权专门设置了锦衣卫,就是用来监视臣民的。空印的事,一下子就被摸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反应只有两个字——
盛怒。
朱元璋认为这是欺罔行径,丞相、御史都不敢谏言。
注意,是丞相和御史都不敢开口。这俩可是当朝最高级别的官员,都缩着脑袋一声不吭。
你说这帮地方官员当时是什么心情?
朱元璋随即下令:主印官员处死,副手以下杖责一百,充军流放。
不管你有没有贪,不管你有没有用这个空印纸干坏事,只要你经手过、签过字,那就是死。
入狱者数百人,方孝孺的父亲方克勤、郑士利的兄长郑士元等官员皆被卷入此案。方克勤是谁?就是后来那个宁死也不给朱棣草诏的大儒方孝孺他爹。一个老实当差的地方官,就这么被卷进去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浙江宁海有个叫郑士利的小官,他哥哥郑士元也因空印案坐了牢。他没有直接去求情,他等他哥出狱以后,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数千字的上疏。
他这封信有理有据,说了四条:
第一,空印账册盖的是骑缝印,印章是跨页的,拆开来每张纸上的印迹根本不完整,即使流散出去,也办不成什么事。根本没法拿去伪造别的公文。
第二,这事儿不是明朝首创,先印而后书,这是权宜之计,且由来已久。
第三,最关键的一条——国家立法,必须要有明确的法律,而后根据法律惩处违法者。但是,立国并没有针对空印的法律,大家一直是这么做的,并不知道有罪。你现在杀人,拿什么法律说事?
第四,国家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员很难,能位至郡守的官员,都是数十年培养所成,这些官员并非草菅可割而复生。杀完了,谁来干活?
这四条,条条在理,字字戳心。
郑士利明知上书必然触天子怒。他抱着"杀我一人而生数百人,无所恨"的理念,最终还是递了上去。
然后呢?
朱元璋看罢郑士利的上书后,大怒,命令丞相御史追查幕后主使者。
啥?这么有理有据,皇帝更怒了?
郑士利笑道:"顾吾书足用否耳。吾业为国家言事,自分必死,谁为我谋?"
翻译过来就是:我写这封信有没有用,自己知道。我是为国家说话,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哪来的幕后主使?
朱元璋倒也没杀他,而是让他与哥哥郑士元一同到江浦做终生苦役。而且原本已经出狱的哥哥郑士元,因为这封信,被重新抓起来一并流放。
帮哥哥说话,反而把哥哥又坑了一次。
空印案就这么结了。
那些主印官员,没有贪腐的证据,没有中饱私囊,就这么没了脑袋。整个官场噤若寒蝉,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在空印案中,朱元璋仅凭自己的主观推测就一语定案,跳过了所有的司法流程。
这才是这个案子最让人心寒的地方——不是贪腐被杀,是朱元璋的疑心。
他从贫苦泥腿子爬上皇位,见过太多人性之恶,骨子里对官员充满了不信任。他非常不喜欢官僚们的舞弊行为,空印会给贪污大开方便之门。你说空印不是为了贪?那又怎么保证永远不会有人拿去贪?
在他眼里,便利是其次,隐患才是第一。
杀了一批人,永久断了这个口子。
【主要信源】*
1. 《明史·郑士利传》,明史官修,清代成书
2. 方孝孺《逊志斋集·叶伯巨郑士利传》,方孝孺著,明代
3. 吴晗《朱元璋传》,吴晗著,三联书店,196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