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海边一千六的清醒

上周，林舟去北海度假，一时新鲜跟风订了同城陪玩，八百块一天，标注是一对一全程陪伴。

他今年三十出头，平日里极其节俭，烟酒开销都要反复算计，舍不得乱花一分钱。这次工作积压太久、心情烦闷，特意出来散心，只想有人陪着聊聊天、搭个伴，消解独处的冷清，才破天荒咬牙奢侈了一回。

可第一天的体验，从头到尾满是尴尬和敷衍。

两人刚碰面，女孩脸上就挂着挥之不去的冷淡，全程垮着脸毫无笑意。林舟想在海边拍几张合影留念，她推脱太阳刺眼、伤皮肤；他想去网红海鲜店尝尝特色，她嫌人多排队太麻烦；出海浮潜时林舟呛了水，难受得想让她帮忙拍一拍后背，她却远远站着，淡淡一句自己捶两下就好。

熬到约定时间，女孩准时收尾走人，多一秒都不愿停留。

当晚，林舟坐在民宿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小小的烟灰缸被烟蒂塞得满满当当。他没有生气，只自嘲运气不好，碰到了敷衍摆烂的兼职，默默消化掉心里的落差。懒得重新挑选磨合，第二天他索性又续了一天陪玩。

没想到，第二天的敷衍，更甚从前。

女孩出门全程口罩墨镜捂得严严实实，全程低头盯着手机，指尖不停滑动屏幕，从未主动抬头看一眼海边风景。林舟贴心买了两个冰镇椰子，递过去一个，她抬手淡淡接住，五指松散搭着椰壳，自始至终没喝一口，任由冰凉的水汽在掌心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漫步银滩时，她始终和林舟保持着一米的固定距离，不远不近，像划了一道无形的边界。林舟不停找话题，聊海风、聊落日、聊当地特色小吃，换来的只有敷衍的“嗯”和摇头，没有半句多余的回应。

午饭时，林舟特意避开网红排队店，选了一家清静的平价海鲜馆。他细心剥好虾放进她餐盘，她垂着眼默默吃掉，面无表情，连咀嚼的动作都透着极致的敷衍。

夕阳西沉，距离服务结束只剩十五分钟，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海水气息，吹得人心头发闷。积攒了整整两天的委屈和憋屈，终于压垮了林舟。

他上前一步拦住女孩，手机屏幕亮着两天的付款记录，刺眼又醒目。指节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

他压低声音，没有争吵怒吼，只剩压抑的僵硬：“我花了一千六，订的是一对一深度陪伴。我事事迁就你，不拍照、不排队、不麻烦你，你连最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吗？”

女孩终于停下滑动屏幕的手，缓缓摘下墨镜。眼底没有愧疚、没有委屈，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海面。她指尖轻轻蹭着背包肩带，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沉默三秒后，她语气平淡无波，道出了所有真相：“平台抽走六百八，我一天到手只有一百二。”

一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海浪拍岸的声响骤然清晰，远处游客的喧闹被海风隔得遥远又模糊。林舟僵在原地，高举手机的手，缓缓垂落。

他瞬间读懂了这两天所有的敷衍。

怕晒，不是娇气，是不愿为微薄薪资消耗自己；嫌排队，不是挑剔，是不值得为廉价的工作浪费精力；准点下班分秒不拖，是不肯多付出一丝多余的热情。

所有的冷漠和敷衍，从来不是态度恶劣，只是这份薪资，根本不值得她用心对待。

女孩手中的椰子依旧完好，冰凉的触感悄然漫开。落日最后的余晖洒在沙滩上，两道影子泾渭分明，没有丝毫重叠。

下一秒，女孩手机里，准时响起了下班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