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山谷里的老人六国联军最终还是退了。不是因为张仪的离间计,而是因为秦惠文王主动割地求和,把一些边陲小城让给了六国。六国得了好处,便各自散去,那浩浩荡荡的五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成了泡影。苏秦回到燕国,大病了一场。病中,他常常梦见鬼谷。梦见那几间茅屋,梦见那两位先生,梦见那些年在山中读书的日子。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病好之后,他向燕昭王请了假,一个人悄悄南行。走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又站在了云梦山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溪水还是那条溪水。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他忽然愣住了。洞口,坐着一个人。那人须发皆白,身形瘦削,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环渊先生!”苏秦快步上前,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环渊看着他,笑了。“起来吧。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苏秦站起身,四下张望:“先生呢?”环渊指了指洞里:“在里头。等你呢。”苏秦走进洞中,看见王诩正坐在那张石床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五年不见,师父还是那副模样。额头上的四颗肉痣,依旧那么显眼。他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师父。”王诩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来了?”苏秦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王诩放下竹简,问:“累了吧?”苏秦一怔,随即眼眶有些发酸。这些年,他走遍了天下,佩六国相印,风光无限。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累了吧”。“师父,”他说,“学生……学生……”他说不下去了。王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他起来。“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苏秦抬起头,看着他。“师父,您知道我和张仪的事了?”王诩点了点头。“你们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这是你们的命。”苏秦沉默了。王诩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你赢了还是输了?”苏秦想了想,说:“学生也不知道。六国退兵了,秦国也割地了。可学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还会打起来。”王诩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到那时候,谁会赢?”苏秦摇了摇头:“学生不知道。”王诩笑了。“不知道,就是知道。”这句话,苏秦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这一次,他忽然有了一点明白。“师父,您是告诉我们,不要执着于输赢?”王诩看着他,目光深邃。“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苏秦愣住了。王诩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群山。“你们下山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你们想做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从不告诉你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因为我知道,对错这种事,没有标准。”他回过头,看着苏秦。“你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成了,有些事败了。可你问心无愧吗?”苏秦想了想,点了点头。“学生问心无愧。”王诩笑了。“那就够了。”苏秦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他在鬼谷住了三天。每天陪环渊晒太阳,陪师父说话,在山间走走看看。那些年在这里读书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三天后,他告辞下山。王诩送他到洞口。“师父,您有什么要学生做的吗?”王诩摇了摇头。“没有。你该做的,已经做了。”苏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张仪……他会来看您吗?”王诩笑了笑。“会的。他也会来的。”苏秦点了点头,转身下山。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洞口,望着他的方向。夕阳西下,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苏秦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和张仪下山那天,师父和环渊先生并肩站在洞口,望着他们离去。那时他们年轻气盛,以为天下都是他们的。如今,他终于明白,天下不是任何人的。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盘棋上,尽自己的一份力。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远处,夕阳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