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一个小故事
人的善变
回声
林城的心胸外科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2024年秋天,这条走廊被封了。
急诊科医生方远怀倒在三号手术室的门前,颈动脉被一把二十公分长的裁纸刀割开。行凶者是患者家属赵建波,他的父亲在方远怀主刀的手术后因胸腔感染去世,术后第四十八天,赵建波翻遍了所有投诉渠道,走入了医院。
消息在半小时内传遍了整个林城。
当天晚上,网上已经炸了。热搜第一的词条是“林城杀医”,评论区全是齐刷刷的蜡烛和愤怒。“这就是蓄意谋杀!”“医生救你父亲,你杀医生?”“必须死刑。”没有人问原因,没有人想知道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人们只需要一个纯粹的好人和一个纯粹的恶魔,故事才讲得通。
第二天,赵建波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出,警方通报里用了“因对治疗效果不满”这个表述。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另一种声音。
第三天,有一个人在某大V的评论区里写了一句:“这个方远怀,不会是林城版的刘翔峰吧?”
刘翔峰,湘雅二院那个被曝光的恶魔医生,伪造病情、切除健康器官、让病人倾家荡产。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医疗腐败的代名词,只要提到他,任何人都可以瞬间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条评论被截图、转发、发酵。有人开始深挖方远怀的过往。有人在网上贴出一份“证据”——一张模糊的投诉截图,上面写着方远怀“过度医疗”。又有人说,赵建波的父亲本来只是小问题,被方远怀忽悠着做了大手术。这些信息大多没有出处,没有核实,但它们像病毒一样蔓延。
到第四天,舆论已经完全翻转。
“活该。”“杀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这种医生不配穿白大褂。”同一个账号,三天前还在点蜡烛,今天已经在拍手称快。人们再次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符合想象的故事——医生是恶鬼,杀医者是替天行道。
第六天,林城市人民医院官方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辟谣声明:经核查,方远怀医生在执业期间无任何违规医疗记录,网传“过度医疗”“伪造病情”等说法与事实不符,相关投诉已依法依规处理。声明末尾附上了医院纪检监察部门的电话,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舆论又开始转向。支持方远怀的声音重新抬头。“看吧,人家是清白的。”“那些造谣的要不要负责?”“网暴一个死人,你们不觉得过分吗?”
但这一次,事情没有停留在口水仗上。
第八天,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出现在林城电视台的民生节目里。她的儿子四年前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在方远怀手下做过手术,术后出现了严重并发症,在ICU躺了两个月。陈秀兰说,手术前是方远怀亲自找她谈的,说微创手术风险很低,恢复快,比传统开胸好得多。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这些,签字了。孩子下来之后高烧不退,胸腔引流管插了三周,最后是转到省城的大医院才救回来。“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他说这是正常的并发症,是我孩子体质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哭了。
节目播出后,像打开了某个阀门。更多的病人和家属开始发声。一个叫周涛的中年男人说,自己的父亲在方远怀手下做过肺癌手术,术后感染,住了五十多天院,花了四十多万,最后还是走了。他翻出了当年的病历和缴费单,一条一条拍成照片发在网上。有人指出病历里的用药记录和检查项目存在大量重复,有些药根本用不着。当然,这不是专业人士的判断,但足以让更多人愤怒。
第十一天,林城市卫健委发布通告:针对网民反映的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医生方远怀有关问题,已成立联合调查组,依法依规开展全面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消息一出,舆论场短暂地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待。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公布。
卫健委的通告写了三千多字,没有避重就轻。调查确认,方远怀在执业期间存在以下问题:第一,在部分手术适应症的把握上偏宽,将一些可以保守治疗或采用小创伤方案的患者纳入了手术范围。第二,医疗文书记录不规范,存在术后补记、记录与实际情况不符等问题。第三,在费用方面,存在个别项目重复收费的现象,涉及金额总计两万七千余元。第四,对待危重患者及其家属的沟通方式生硬,缺乏人文关怀,相关投诉处理不及时、不到位。
但调查同时明确:未发现方远怀存在刘翔峰式的故意伪造病情、切除健康器官、牟取暴利等恶性违法违规行为。方远怀的手术成功率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与同级医院同科室医生的平均水平相比,没有显著差异。他并非一个“恶魔医生”,但他也绝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医生。
他是一个复杂的、有缺陷的、在某些方面确实做得不够好的医生。
赵建波最终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方远怀死了,他的孩子失去了父亲。赵建波坐牢了,他的孩子失去了父亲。
陈秀兰的孩子仍然带着心脏病的后遗症,需要长期服药。周涛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些在调查中确认受到不当诊疗的患者,卫健委启动了医疗损害鉴定和赔偿程序。没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真正赢。
这个医生该杀吗?你的答案会变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