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丧母的王树声回乡探亲,见到一位老妇人当场跪拜,高呼:娘,我终于回来了!
1951年深秋,大别山腹地的石子路上尘土飞扬,几位解放军干部蹚过齐膝的溪水步入顺河镇。乡亲们认出为首那位魁梧的中年军官,窃窃私语:“是树声么?”有人答:“像是,他当年瘦得只剩骨头,如今官儿大了,还记得咱不?”
这片山岭二十多年前是硝烟滚滚的战场。1928年黄麻起义后,国民党军警在山岭四处搜捕红军头目,悬赏白银二百捉拿年仅23岁的王树声。一个夜黑风急的晚上,敌骑一脚踏碎竹篱,举枪闯入周家。女主人周大娘把王树声塞进柴垛,反锁木门。敌兵怒吼:“人呢?”大娘镇定回道:“自家屋里,哪来生人?”
威逼无果,军警转向她的长子王政道。年轻人挺直腰板,冲母亲使了个眼色,“我是王树声。”话音落下便被拖走。枪托砸在他背上,皮肉见骨,仍旧咬牙固守谎言。三天后,少年烈士倒在乱枪之中,尸骨无存,而真正的王树声趁夜色翻山越岭突围。
木兰山的游击岁月让这位后来成为开国大将的将领,终身记住那家烧毁的茅屋与那位白发苍苍的乡妇。他九岁丧母,周大娘于他而言,是危局中给过第二次生命的人。战争结束,队伍北上,他只来得及在废墟前磕了三个头便匆匆离去。
新政权建立后,中央派出访问团巡察老区。王树声担任鄂豫皖分团团长,他提出第一站就回麻城。同行者劝:“您身份特殊,可别太劳累。”他摆手:“欠的情,要还。”队伍终于在顺河镇打听到一处茅棚,周大娘独守残墙。
尘土未及拍落,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却清晰:“娘,闺女回来了!”旁人鼻头一酸。周大娘抬手想拉,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只能反复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山里人讲义气,官方也得有担当。访问团随后一天没停:补办烈士证明,为王政道等牺牲者家属发抚恤金;县里腾出新屋让周大娘搬迁,她却摇头,“我守着他们的坟,就在这儿。”王树声只得安排人常年供给粮布,嘱咐地方干部“事事先照顾烈属”。
大别山的发展一度落后,新政权开启合作化、兴修水渠,但山多地薄,乡民生活依旧清苦。王树声每年驻军南京或北京,仍托部下带信带粮,逢年必寄上新棉被、食盐、灯油。冯仁恩、高志荣少将来访时,周大娘已双目昏花,“树声好吗?”“他一切安好,念着您。”
1972年,部队医院确诊王树声罹患食道癌晚期。手术病房里,他用沙哑的气声交代:“我若去了,把一把骨灰送回麻城,别惊动地方。”同僚记下遗愿。1974年1月7日清晨,将军病逝,终年69岁。
1987年清明,苍松下新添一方素碑——“王树声将军骨灰安放处”。那天山雨欲来,风吹动祭幛。老区人悄悄在碑前摆了一筐土鸡蛋,说是替周大娘尽一份心。守陵老兵听见有人感叹:“这世道翻了几重跟斗,活着的和牺牲的,总算又聚在一块了。”
革命年代的血肉联结,从未随硝烟散尽。王政道的名字刻在烈士墙上,王树声的骨灰陪伴在旁。山风掠过松柏,吹皱碑前小溪,仿佛当年那句对峙敌军的硬声仍在回响——“我是王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