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朋友问过我,你是不是在亲戚里很有威严,大家都问你意见,听你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在亲戚里就是个小透明,大人说话我统一点头称是,同辈说话我看情况点头称是。实在有不同意见,憋着,不说话没人把我当哑巴。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怕成为那种人,怕成为我们陕西人嘴里的“吝货,品麻”。这两个词是说,一个人爱瞧不起人,自视甚高。
我只是碰巧读了点书,到了大城市,其中有多少运气成分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因为侥幸得到了点什么,就觉得自己可以在亲戚里趾高气昂,那我成什么人了?
去年外婆90大寿,小姨找我当主持人,我说:表妹女婿在县组织部专门组织人的,啥活动么见过,他比我合适。小姨又说:那你写。我说:么有人比我大舅更了解外婆,大舅也能说能写,我算老几?
以上,就是我在亲戚中的惯常操作。
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面前卖弄自己,也不好意思在兄弟姐妹里显摆自己。如果是孩子们的事,需要我,我第一个往前冲,如果是露脸的事,我一个劲儿往后退。
越活越看到陕西人这三个字在我身上的烙印。平时没留心过的地方,没仔细想过的事,我会凭借一个老陕的本能行事。
尤其最近这段时间,我的魂好像丢在了外婆的院子里,看什么都不起劲,吃什么都不香。回北京那天,我先从咸阳开车回小舅家,远远看见村子的树影,竟忍不住嚎啕大哭。
走时,是小舅和表弟开车送我。小舅说:你刚才回来,咱俩一对视,我赶紧把眼窝拿开了。他哽咽,我也红了眼圈。小舅又说:以后么有外婆了,你也要回来。我说:肯定回来么,我舅还在这里。
这些天,我们这些小辈每个晚上都有人和小舅打视频。小舅活到六十多岁,没离开过外婆一天,最后这些年,他只在村子旁边的养鸡场打工,早上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去,晚上回家陪外婆。
我们走了,离了那个场景可以不想,他回到那个小院,就不能不想。最难过的人是他。
在这些亲人面前,我不可能有一丝一毫优越感,也不会妄想让他们听我点什么。甚至在他们面前,我都不好意思长大,那意味着他们就老了。虽然这是一个事实,可我一点也不想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