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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黄胄病重住院。他的画室里还摊着没画完的稿子,速写本搁在枕头边上,

1997年春天,黄胄病重住院。他的画室里还摊着没画完的稿子,速写本搁在枕头边上,笔都来不及收。这个自称“画画的苦工”的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一屋子毛驴。

他画驴画到什么地步?老北京都知道,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李可染的牛,还有一个就是黄胄的驴。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师,逢人就说自己是个“苦工”。

这个苦工是河北蠡县一个穷庄稼院里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拿木炭在墙上画。十五岁那年,爹死了,日本人打过来了,他只能跟着难民往西逃。走到陕西宝鸡,白天上学,晚上在街上画抗日宣传画。正好碰见赵望云——那可是长安画派的顶梁柱。赵望云看了他的画,问他想不想学,黄胄当场就跪下磕头。老师不但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画画要画自己见过的、感动过的东西。”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当了兵,去了西北。戈壁滩的太阳把他晒得黝黑,风沙把手吹得粗糙,他不在乎。他背着画夹子,骑骆驼、骑毛驴,把天山南北跑了个遍。新疆的舞蹈、牧民的冬不拉、赶集的老汉、成群的牲口,全都进了他的速写本。他口袋里永远揣着本子,吃饭画,休息画,甚至骑马的时候一只手抓缰绳、另一只手还在画。同行的人都叫他“照相机”,可照相机哪有他那本事?他画的跳舞姑娘,衣裙转起来那股热乎劲儿,你能听见音乐;他画的毛驴,每一头都有自己的脾气,倔的、懒的、欢实的、犯困的,各有各的样。

为了画好一头驴,他跟在驴屁股后面走。牲口棚里蹲着画,趴雪地里画。有一次在新疆瞧见一头特别精神的驴,追着画了一下午。驴主是个维吾尔族老汉,以为他要偷驴,差点拿棍子揍他。比划了半天老汉才明白,哈哈大笑,把自己的馕掰了一半给他吃。有人问他画驴的秘诀,他说:“你要是也画一万张,你也行。”

可老天爷没让他安生画画。文革来了,他是全国美术界最早挨批斗的。大喇叭喊他是“反革命黑驴子”,被撵去劳改,在莲花池喂驴磨豆腐。没纸没笔,他就在水泥地上用手指蘸水画,在泥地上拿树枝画。狱友觉得他疯了,可他知道——不画,他就活不下去。造反派罚他养驴,反倒让他天天跟驴待在一块儿,把这牲口看了个透。最惨的时候,他一筐一筐地烧自己那些速写稿,烧得心都疼。所以现在传下来的那些早年的稿子,只剩五百多张。

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1972年,尼克松要访华,周恩来说了一句话:“他画的毛驴比真毛驴还贵呢,干嘛不给画?”就这么一句,黄胄被放了出来。1978年他瘫在床上,愣是咬牙画了一幅二十米长的《百驴图》,邓小平拿去当了国礼送给日本天皇。

文革后他拼命画画,恨不得把耽误的十年全补回来。可更让人不理解的是,都快七十的人了,他突然倾家荡产要建一座艺术馆。没钱,就把自己收藏的古画卖了,把自己的画卖了,画了卖,卖了画。有人问他折腾啥,他说:“我一个人画不了多少年,给后人留个地方。”

1991年,炎黄艺术馆在北京盖起来了。他说:“我不是大师,我只是个铺路的。”可他连路都没铺完就走了。咽气前,画案上还摊着没画完的画。

如今炎黄艺术馆还立在那儿。展厅里那些驴还在走——慢悠悠的,倔倔的,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给自己的画题过一首诗:“平生历尽坎坷路,不向人间诉不平。”还有一次,天津有家驴肉馆子请他去画驴,他拗不过答应了,画完却写了三个字:“刀下留情!”他觉得毛驴劳累一辈子,最后被人杀了吃肉、剥皮熬胶,太不公平。

看看他这辈子——逃难、批斗、坐牢、生病,什么苦都吃过,可他画里的驴没有一头是愁眉苦脸的。他把苦都咽进了自己肚子里,留给后人的是撒欢尥蹶子的毛驴、热气腾腾的新疆歌舞、还有戈壁滩上不怕风沙的骆驼。

他常说一句话:“生活是艺术的唯一源泉。”他做到了。他把自个儿这辈子——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揉进了笔墨里。所以他的画才那么有劲,那么活。

有人问他到底是谁,他想了半天,说:“我是个画画的苦工,画了一辈子,还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