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说长篇小说《腹地》创作始末,这部作品如何首次真实反映冀中抗战历史?
1949年9月的天津图书大楼门口,天还未亮,排队的人已经绕过拐角。有人搓着手小声嘀咕:“听说《腹地》今天到货,晚了可就买不着。”这部小说的名字在冀中老兵的口耳之间早已传了几年,如今第一次正式面世。
“写书那位王林,当年可是真刀真枪地干过。”排队的中年人回了一句。另一位答:“不光干过,还在地道里写书,命都不要。”寥寥两句话,把人们的好奇心点得更旺。
王林并非天生的“文豪”。1909年生于衡水富商之家,青年时代在北平的课堂里学拉丁文,也在街头被催泪弹逼得满脸灰。不到二十岁,他跟着进步社团抄写传单,写下第一篇小说时,用的却是一个生僻的笔名——隽闻。字里行间,已经掩不住对旧社会的反叛味道。
卢沟桥的枪声把他推回家乡。衡水县城沦陷后,王林扛起一支老套筒,和贾殿阁、张海峰等青年凑成“抗日锄奸团”。枪少,办法多:夜里摸黑剪电线,白天在庙口演短剧。火线剧社就是这么诞生的,土台子、油灯、草席幕布,却能一晚换三出戏。村民看完,不用动员就把家里的铁锨柄送到游击队。
短短几年,冀中村剧团增到1700多个。数字背后,是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日军白天扫荡,剧团黄昏集合;敌人追到东头,演员就转到西头。地方干部戏称这法子叫“戏剧游击战”。王林常说:“枪口对准敌人,台口对准民心。”这一句成了剧社的口号。
1942年春,日军发动“五一大扫荡”,冀中战线被重重包围。上级通知王林撤离,他只回了三个字:“不搬。”几天后,杨各庄村大雾弥漫,弓寿德提着半桶泔水,把王林塞进地道口。她压低声音:“活着写,别死里写。”王林闷声答:“记下真事,总得有人干。”
地道口潮湿闷热,蜡烛一熄就伸手不见五指。王林跪在砖垛上,铺一张废旧公文纸,沾一点火油当墨汁。每天能写多少,全看上面有没有脚步声。小说以“萧律儿”这个小翻译的背叛与醒悟为线索,把冀中人在枪火、饥荒、奸细夹击中的挣扎写得刀刻斧凿。王林后来回忆,那时写作像立遗嘱,“活一日写一页,死了也让后人知道这块土地怎样流血”。
稿子写完后被裹进油纸,藏在老屋灶口。1945年日军投降,王林在残垣里扒出底稿,纸角已被老鼠咬得参差不齐。1949年出版前,他只补了极少文字,坚持“不添英雄,也不减眼泪”。
《腹地》上市当天售出一万册。孙犁看过后说:“这不是小说,是一份敌后抗战的口述纪录。”鲍昌则评价它“把冀中农村的骨头与血都写出来了”。评论各有侧重,共同点是承认它的真实性——那是真实到让人心里发冷的质感。
《腹地》之外,王林还有三十多部剧本、报告文学和随笔,大多诞生在烽火里。新中国成立后,他进了天津市文联,主持工人文化宫演出,一身灰布中山装,仍然习惯在袖口别支短铅笔,随时记录码头工人的谈笑。朋友劝他多写些抒情长篇,他摆摆手:“我写不来花哨的,只认准老百姓的日子。”
1984年夏天,75岁的王林坐着绿皮火车回到衡水,专门去了杨各庄。墙垣重修,地道废弃,弓寿德已病故多年。村口石榴树下,几个孩子翻看《腹地》连环画,争论萧律儿到底算不算好人。王林听了一会儿,只说一句:“争下去,别怕吵,能争就是活力。”
从课堂到火线,从地道到书店,《腹地》完成了一次漫长的穿越。王林坚守的那个观念——笔和枪一样,也能保住一方“腹地”——在冀中大地上被验证过,也在纸页之间延续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