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小青是杭州一位小家碧玉,天生聪慧过人。十六岁时,嫁给了一位书生,乃豪门子弟,举止憨顽轻佻,他的正妻更是心性善妒,小青百般忍让,对方却始终不肯接纳她。
有一天,小青跟随众人游览天竺寺。正妻故意问道:“我听说西天诸佛数不胜数,可世人偏偏大多尊崇供奉观音大士,这是为何?”小青答道:“因为观音心怀慈悲。”正妻冷笑着说:“那我便对你‘慈悲’一番。”
随后,正妻便把小青迁居到孤山的别院居住,还特意立下规矩:“没有我的吩咐,就算夫君前来,你也不许开门相见;没有我的准许,就算夫君寄来书信,你也不得拆阅。”
小青心中明白,对方把自己安置在这偏僻之地,必定会暗中窥探她的一言一行,随意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来加害自己,于是她行事愈发谨慎收敛。
正妻有位亲戚,是一位有才德、明事理的夫人,她曾跟着小青学下棋,格外怜惜小青的遭遇。一次乘船出游,这位夫人连连举杯劝酒,把正妻灌得酩酊大醉,才慢慢对小青说:“船上有楼阁,你陪我上去走走吧。”
二人登上高楼,极目远眺许久,夫人轻轻拍着小青的后背说道:“这般大好风光实在可惜,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你举止得体,身怀才艺,容貌风姿又这般出众,怎能长久困在这恶人堆里?你难道愿意一辈子屈居人下,做个卑微侍奉的下人吗?”
小青连忙推辞:“夫人不必再多言了。我年幼时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亲手摘下一朵花,花瓣随风飘散,一片片落入水中。我的命数,大抵便是如此。前世的因果牵绊尚未了结,若是再生出别的念头,人间的姻缘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强求又能换来什么?到头来,不过是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夫人长叹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便不再勉强你。即便如此,你也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倘若对方忽然对你和颜悦色、送来衣食吃食,反倒更要多加提防。平日里缺什么用度,尽管告诉我,不必有所顾虑。”
说罢二人相对落泪,泪水沾湿了衣衫。担心一旁的婢女偷听,才慢慢擦干泪水回到船舱,不久便各自离去。
后来那位夫人跟随家人远赴外地做官,小青身边再无知心之人,终日郁郁寡欢,渐渐染上病痛,一年多下来,病情愈发沉重。
正妻派来医者诊治,又让婢女端来汤药。小青假意道谢,等婢女离开后,便把药碗丢在床头,叹息道:“我就算不想再活下去,也该保全洁净的身躯离世,堂堂正正离去,岂能被你这一碗毒酒草草断送性命?”
她的身体日渐衰弱,水米不进,每天只勉强喝一小杯梨汁。即便病到这般地步,她依旧精心梳妆、穿戴整齐,靠着衣襟斜坐。有时还叫来弹琵琶的艺人,唱民间小曲排遣愁绪。纵使数次晕厥、又数次醒转,也始终不肯蓬头垢面、躺倒不起。
忽然有一天,小青对身边的老妇人说:“去转告夫君,请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前来。”
画师赶来后,小青让他为自己画像。第一幅画完成,她拿起镜子仔细端详,说道:“样貌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没能画出我的神韵,先放到一旁吧。”
画师又画了第二幅,她看后说道:“神韵有了,可神态举止依旧呆板,不够灵动。大概是我面对画师时,端坐拘谨、神色端正的缘故,这幅也先放下。”
随后,她让画师在一旁执笔等候,自己则和老妇人说笑闲谈,时而拨弄茶炉,时而翻看书卷,时而整理衣衫褶皱,又或是帮忙调配颜料,全然放松神态。过了许久,才让画师动笔。
这一幅画作很快完成,将她柔婉娇美的姿态描摹得淋漓尽致。小青笑着说:“这幅可以了。”
画师离开后,小青便把画像摆在床前,点燃名贵的香烛,摆上梨酒祭奠,轻声呢喃:“小青啊小青,这尘世之中,当真还有你的缘分吗?”说完扶着桌案失声痛哭,泪水如雨,最终悲恸而亡。
这一年是明朝万历壬子年,她年仅十八岁。实在令人哀痛!她容貌比美玉还要温润,却如同昙花琼花,只在人间短暂绽放一瞬。
天色渐晚,书生才跌跌撞撞赶来。他掀开帐幔,见小青容颜依旧清丽,衣衫整洁,和往日无恙之时别无二致,当即捶胸顿足、放声痛哭,当场呕出数升鲜血。
之后他在房中翻找,寻得一卷诗作、一幅遗像,还有一封写给那位夫人的书信。拆开书信,字句满是哀伤悲戚,末尾还题着一首绝句。书生痛声哭喊:“是我辜负了你!是我辜负了你!”
正妻听闻此事,怒火中烧,立刻赶来索要画像。书生悄悄藏起了第三幅传神的画像,拿出第一幅敷衍交差,正妻当场就把画像烧毁。她又索要诗卷,拿到后也一并焚烧。小青的诗文就此大半失传。正妻心性狠毒,行事决绝,可这件事的过错,终究不全在妇人,也在这位懦弱无能的书生。
当世之人四处搜寻原稿,大多已经遗失。好在小青临终前,曾把几件首饰送给老妇人的小女儿,首饰下垫着两张纸,正是她留存的诗稿。后人从中整理出九首绝句、一首古诗、一阕词,再加上那封书信后的诗作,共计十二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