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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永四年·弥生三日
今日是春祷的大祭,町里的人都涌向了八幡宫。我却被阿母留在家中揉制供品中的镜饼,糯米粉扬起来,像极了我此刻纷乱的心事。
清晨扫庭院时,我在后门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枚失落的箭镞,那是得能家重骑兵用的三棱透甲锥。我认得这种制式,去年秋猎时,我曾躲在枫树上,亲眼见过勇志大人用它射穿三百步外的靶心。我将箭镞贴在袖口,金属的寒意透过布料,让我想起那天他策马经过树下,抬头看我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祭典的喧嚣隔着几重街巷传过来,但我只听得见厨房里水沸的咕嘟声。阿母出门布施去了,我独自跪在佛坛前,将揉好的糯米团一个个压进模具。那是个梅花形的模子,我想起勇志大人的茶室里,似乎也摆着一盆此时应当含苞待放的寒梅。
正午时分,我提着供品篮去馆里送膳。穿过二之丸的回廊时,远远看见他在演武场。没有穿铠甲,只着一件白色小袖的他,正在教几个年幼的足轻习剑。他蹲下身,握住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腕纠正姿势,侧脸在阳光下柔化了许多,完全不像那个在评定所里拍案而起、决定减免疫情村庄年贡的家主。
我躲在廊柱后,直到他将孩子们解散。他转过身,目光竟直直地落在我藏身的角落。我慌得差点打翻食盒,他却已迈步走来,身上还带着汗水蒸腾的热气。
“今年的镜饼,”他看向我篮中的供品,声音比平时低缓,“做得比往年圆。”
我不敢抬头,只将篮子递过去。他接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那一瞬的温热让我几乎屏息。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指着篮沿问我:“这是用了新摘的艾草?”
“是……”我小声应道,“听说大人近日操劳,肝火旺盛,艾草能清……”
话未说完,我已羞得满脸通红。身为卑微的商户之女,怎配议论家主的身子。我慌忙低下头,等待他的训斥。
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落下。良久,我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春风吹过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有心了。”他说完,转身离去。
我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回过神来,我才发现篮中的镜饼少了一个,而在原本放饼的位置,多了一枝含苞的梅花——正是我方才想起的那种寒梅。
傍晚回家时,我特意绕路去了八幡宫后的断崖。海风很大,吹得我的振袖猎猎作响。我拿出那枝梅,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的气息。我将它插在发髻上,对着暮色中的大海出神。
回到房中,我铺开和纸,却没有写下一个字。只是将那枚捡来的箭镞放在纸上,旁边摆着那枝梅。烛光下,金属与花影交叠,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又像是一场秘密的和谈。
夜深了,我吹熄灯火,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箭镞。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房间。我想,或许在这个动荡的世道里,有人负责挥剑斩断荆棘,而我可以负责在缝隙里,为他种下一朵小小的梅花。
愿这枝梅,能替我陪在他案前,哪怕只有这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