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有个王爷下葬时,家里买来一对童男童女做陪葬。封墓的人于心不忍,趁夜里偷偷在砖缝里留了一支芦管,只盼两个孩子能多活一会儿
黑暗中,那根芦管是唯一的命。
石头最先醒来。四周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腥气。他伸手摸了摸,左边是冰凉的砖壁,右边是小禾的手,还有余温。
“小禾,小禾!”他推她。
小禾“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嘟囔:“天还没亮呢……”
石头没说话。他记得天已经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想哭。他们把两个孩子换上新衣裳,喂了一碗很香的肉粥,然后蒙上眼睛,绑了手脚,抬进这座又大又冷的石头房子里。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哭,不是哭他和小禾,是哭那个躺在中间大盒子里的王爷。砖头一块一块地砌上来,光线一丝一丝地收窄,最后“轰”的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被封在了地底下。
小禾也想起了这些事,开始发抖。她才六岁,比石头小三岁,嘴唇哆嗦着喊娘。石头攥紧她的手,自己也害怕得不行,但还是挺着胸说:“别怕,哥在。”
小禾哭了一阵子,嗓子哑了,就只剩下抽噎。石头摸着黑往四周探,指尖碰到了冰冷的石壁、粗糙的木料,还有那只埋在灰里的芦管。
他拿起来凑到鼻子边,闻到一股子植物的生味儿,管口是通的。
他把嘴对上,轻轻吸了一口——凉丝丝的风钻进喉咙,像是老天爷从石头缝里挤进来的一口气。他赶紧把芦管塞给小禾:“你吸,吸一口。”
小禾吸了,咳嗽了两声,又吸了一口,慢慢不哭了。
石头这才明白,那个封墓的匠人没把事做绝。芦管细得像根麦秆,透进来的风也就一丝丝,可就是这一丝丝,让这座坟墓没彻底变成棺材。
他靠着砖墙坐下来,把小禾搂在怀里。头顶上什么都听不见,连虫叫都没有,安静得像掉进了深井里头。
日子没法算了。没有天亮,没有天黑,只有无尽的漆黑。石头凭着饿的劲儿来数——大概是过了三回饿得胃疼的时间,那就是三天。
中间大盒子里的王爷,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反正不会动也不会喊饿。石头恨他,恨得牙痒痒。活着的时候使唤人,死了还得拉着别人垫背。凭什么?就因为他是王爷?
说真的,石头一个小叫花子,被买来之前天天在街上翻剩饭,可那好歹是在太阳底下。
现在倒好,穿了一身新衣裳,吃碗带荤腥的肉粥,就拿命去换。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可小禾不懂这些。她总问:“哥,爹娘啥时候来接咱们?”石头没法回答,只能编瞎话:“快了快了,外头的人在凿墙呢。”小禾信了,就又安安静静趴在他腿上。
石头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才六岁,连死是啥都不明白,光知道怕黑、想娘。
芦管里的风越来越弱了。石头后来才想通——那根管子直通地面,可上头要是被人踩实了土,或者被雨水糊住,气就进不来了。
他试着把芦管往砖缝外头捅了捅,又往下拽了拽,风还是细得像根头发丝。他不敢再动,生怕彻底堵死。
第四个“饿”,小禾开始发热。她的小手烫得像炉灰里的红薯,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唱起街上听来的小调。石头把衣服扯下一块,蘸了蘸自己吐的口水,敷在她额头上。
没用,还是烫。
他又想起芦管,把管口对着小禾的鼻子,让她吸那股凉气。小禾吸了两口,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哼哼。
石头这才明白,那根芦管救不了命。它能多撑一会儿,能让你在黑暗里多喘几口气,可也仅仅是这样。
外头的王爷家早就散了席,该升天的升天,该享福的享福,谁还记得砖头底下压着两个活人。那个偷偷塞芦管的匠人,怕是这辈子都不敢跟人提起这事。
第六回饿醒的时候,小禾不动了。石头喊她,推她,她的小身子已经凉了,软塌塌的,像块和多了水的面团。
石头没有哭,他把脸埋在小禾的头发里,闻着那股子馊掉的汗味。
过了很久,他摸索着把小禾的手摆好,让她侧躺着,面朝那根芦管的方向——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口活气进来的地方。
石头自己也没撑多久。他死之前把那根芦管从砖缝里拽了出来,攥在手心里。他想,要是阎王爷问他这辈子有啥念想,他就把这根破管子举起来,说,我就想让那丫头多喘几口气。
后来盗墓的人撬开砖头,看见两具小尸骨挨在一起,大一点的那个手心里握着一根干透了的芦管。他们把这东西扔到一边,忙着翻找值钱的陪葬。芦管滚落在地上,谁也没多看一眼。
说真的,活人总以为死了以后要带走点什么——童男童女、金银财宝、车马仆从。可死了就是死了,你带不走一个人,带不走一两银子。
唯一能带走的,兴许就是像石头那样,到最后一口气还攥着一点想护住别人的念头。
这念头没什么用,救不了命,可它让那个黑咕隆咚的墓穴里,有过一点点不像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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