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寒岁同窗
民国二十四年,冬。
怀玉山的雪下得彻骨,碎冰裹着寒风钻进营房的缝隙。炭火盆烧得正旺,橘红火光暖了满室,却暖不透屋中僵持的寒意。
俞济时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笔挺呢料军装,肩章锃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军牌。他抬眼看向阶下之人,眸底无半分波澜。
阶下立着的是刘畴西。
昔日黄埔一期同窗,曾并肩受训、共谈家国的少年,如今判若云泥。刘畴西只剩一条右臂,空荡荡的左袖随风轻晃,那是东征沙场留下的旧伤。身上军装破烂不堪,沾满雪泥与血污,手脚布满红肿冻疮,连日突围激战的疲惫刻在眉眼间,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弯折。
这场浙赣围剿,是俞济时布下的铁桶合围。红十军团浴血拼杀,终是寡不敌众。粟裕率部突围,刘畴西主动断后掩护,重伤昏迷后被俘。押解至此,再见的是年少同窗,却是沙场死敌。
俞济时望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唏嘘,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同寝共读的情谊,早已被党派阵营、敌我立场彻底割裂。他淡淡开口,语气冰冷如冬雪:“畴西,识时务者为俊杰。回头,既往不咎。”
刘畴西缓缓抬眼,目光澄澈而坚硬,扫过眼前锦衣玉食的老同学。风雪磨不灭他眼底的赤诚,绝境折不乱他心中的信仰。他低声一笑,嗓音沙哑却铿锵:“你我读的是同一本黄埔军书,守的却是不一样的山河。我守的是百姓苍生,从未有错,何谈回头?”
俞济时眉眼微沉,不耐之意渐生。多年戎马,他早已唯军令是从,心中无同窗情义,无世间温情,只剩冰冷的胜负与效忠。他正要下令严加审讯,营房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黄维踏雪而入,一身军装尚带寒气。
他亦是黄埔一期生,与二人自幼相识、同窗数载。听闻被俘的是刘畴西,又见俞济时这般冷待,素来耿直刚烈的他,眼底瞬间涌上怒意。
黄维快步上前,先示意兵士退下,转头直面俞济时,语气带着难掩的斥责:“天寒地冻,他重伤在身,又是你我同门!纵使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也该顾几分同窗旧情。一杯热酒、一件棉衣尚且吝惜,你未免太过绝情!”
营房一时寂静无声。
俞济时面色微僵,沉默不语。他重规矩、讲利害,视私情为军中大忌,一生杀伐果决,从不对敌手心软,哪怕是旧日同窗。
黄维转头看向阶下的刘畴西,望着他残缺的臂膀、冻伤的脸颊,眼底满是痛惜。少年时三人同席论兵、壮志凌云的画面历历在目,不过十数年光阴,山河动荡,世事翻覆,昔日挚友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放缓语气,轻声劝道:“畴西,大势如此,何必执拗?暂且退让,尚可保全性命。”
刘畴西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望向远方苍茫山河。
“子佩(黄维字),你懂治军,却未必懂何为初心。”他声音不高,字字千钧,“我自投身革命,便置生死于度外。躯壳可陨,信仰不折。我为千万苍生谋活路,纵使身死,亦无怨无悔。”
那一刻,炭火灼灼,风雪萧萧。
三人立于一室,皆是黄埔英才,皆怀报国初心,却在时代洪流中走向截然不同的归途。
俞济时冷硬如铁,信奉军令权势,斩断情义,唯忠一主;黄维耿直赤诚,重情重义,囿于时代,心存悲悯;刘畴西以身殉道,守一身风骨,以血肉赴山河,以初心赴长夜。
数日后,雪落未歇。
刘畴西从容赴死,血染南昌热土。
多年之后,功德林囚室之中,黄维时常忆起那个冬日营房的相逢。他始终记得刘畴西风雪中挺拔的背影,记得那宁死不屈的赤诚。半生沉浮,历经世事沧桑,他终于读懂,当年同窗决绝坚守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乱世里不灭的光明与信仰。
而俞济时一生权位在身,风光一世,晚年回望半生杀伐,唯独那年冬日里,同窗傲雪挺立的模样,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寒凉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