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无实的法国核保护伞---步入荆棘丛
作者：托马斯·摩尔：Thomas Moore，2003年至2013年在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担任高级专业人员，为参议员理查德·G·卢格提供军备控制和核不扩散方面的建议。之后加入了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担任其防扩散计划的副主任和高级研究员。
发表于：2026年6月8日
挪威与法国签署的《纳尔维克共同防御协议》堪称独一无二。根据挪威的一份摘要，“挪威还将参与一个进程，以确定法国的核武器如何能为欧洲的安全与威慑作出贡献”；挪威外交大臣则表示，“挪威将与其他九个欧洲国家一道，参与一个与法国核倡议——即‘前沿威慑’——相关的进程，该倡议由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总统于今年三月初发起。”这份协议以及前沿威慑政策所涵盖的内容不止于核武器，但核力量占据了评论的大半篇幅。工业、政治和军事上的种种包袱，导致人们倾向于将其视为一把“保护伞”。然而，这种看法忽略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也曲解了其目的；而微妙与目的，既难以免受质疑，又可能极其脆弱。话虽如此，在眼下这种不稳定因素随处可见的时局里，实在很难对任何一方的政治不稳固作出铁石心肠的批评。
该从哪里说起呢？不妨不从那个最具美国特色的问题——“法国为什么拥有核武器？”——开始，而是从“法国拥有核武器”这一事实说起。法国就这些核武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至今仍处在美国的评论圈之外，而法国乐见其成。法国倡议的主要驱动力来自俄罗斯，但也来自美国，那么，我们是否应因这一倡议而指责俄罗斯、归功于美国？还是说，我们应归功于俄罗斯，因为它令指责美国变得更加困难？法国或许并不在意这种指责，但它如今已将自己的核力量投入到一个更长远的进程中，去确定它们将如何以及在何处为法国以外的欧洲国家利益服务——而莫斯科必将竭力阻挠并终结这一进程。法国的核力量正步入一个巴黎数十年来始终回避的荆棘丛。
随着更多国家可能达成各自的“纳尔维克式”协议，我们又该如何评估法国这些变化的持久性？除挪威外，德国、波兰、荷兰、瑞典、丹麦、比利时和希腊如今也已加入前沿威慑倡议。《纳尔维克协议》签署数周后，在黑山，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有意与俄罗斯开启新对话。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推测，倘若对话成真，俄罗斯定会提出《纳尔维克协议》问题，甚至试图将其作为筹码交易掉。在本文撰写之际，德国、法国和英国正与乌克兰进行会晤。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是马克龙寻求新对话的主要动因，但这也是法国前沿威慑的动力来源。两者无法脱钩。
我猜想法国并不介意这种关联，但我希望法国做好了准备，应对来自俄罗斯和欧洲内部支持与反对的双重反应。前沿威慑的精神内核，本身就自带挑衅意味。乌克兰是否应当加入前沿威慑？若基辅有此意愿，但德国在欧盟成员资格与前沿威慑问题上均拒不松口，又当如何？关键之处当然在于，这并非北约式的保护伞，因此我推想，唯有法国来主导决定其未来的适用范围，其目的在于威慑而非挑衅，且比北约一年一度的会议商讨更加迅捷灵活。俄罗斯肯定已经拟定了自己的一套主动接触方案，逐个国家做工作，不诚实地利用我们美国自身的一些论调和疑虑，再结合倡议参与国内部的其他声音。马克龙不会永远担任总统，而法国的选举也未必总能产生支持前沿威慑政策或能领会其脆弱性的政府。
美国曾劝阻在欧洲发展中程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无论是核的还是常规的，这背后有《中导条约》的缘故。美国退出该条约，是因为俄罗斯违反了它。你可以两者都责怪，但这除了能指出一点之外，别无他用：除了工业偏好，这背后有着植根于军备控制的美国外交政策理由。但这仅能部分解释我们何以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假如《中导条约》在终止后还能再延续几年，我们如今已经知道，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也会随之延续下去。《中导条约》对部署在欧洲及俄罗斯的特定射程陆基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的禁令已然消失，所以，无论这些导弹由谁制造、搭载何种载荷，它们都已重登舞台，而谁拥有它们、谁不拥有它们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我们也清楚，美国一种新式的外交政策，并未给欧洲传统的延伸威慑带来助益。我们可以寄望，将军力萎缩、军控后遗症、工业基础出口政治、尖刻逾常的威胁（乃至直白的吞并之语）等等，悉数包装为“北约3.0”的做法，其寿命仅局限于某一届美国政府，然而裁减兵力的新闻从未淡出头条，而每一次裁减，或每一项互操作能力的丧失，更不用说政治共识的丧失，都须付出代价。那么，倘若我们无法依赖延伸威慑，法国的前沿威慑能否取而代之？不能，而且倡议参与国也已明确表态，它并非旨在如此。
早在《中导条约》之前，美国国内就存在一个历史忧虑，即欧洲与美国力量的“脱钩”会引发自身的安全问题。北约的核共享，已使陆基中程以下级别的核能力萎缩。根据公开报道，如今美国在欧洲的核重力炸弹空基投送，包括可投送的炸弹本身，以及能够投放炸弹的双用途飞机，数量均肯定有所减少。这种日益衰退的能力与俄罗斯的新威胁加在一起，未能成功避免联盟内部出现裂痕，用法国的一个说法，可以直言不讳地概括为“要第五条，不要F-35”。但这句妙语也揭示出，唯一能够投送某些类型核武器的另一支空军，是拥有法国核武器的法国空军。
最近报道的削减美国派驻欧洲的重型轰炸机决策，则撕开了另一个缺口。没错，英国和法国的弹道导弹核潜艇在发挥作用，但就可感知、看得见的威慑而言，陆基和空基核武器可以扮演一个自冷战以来便未再出现过的角色。就目前而言，最有可能出现在新地点的，可能是法国的力量，因为美国在德国部署“台风”和“暗鹰”系统一事上不断摇摆，而不向德国出售“战斧”巡航导弹的决策，据公开信息也已成定局。是的，我是在有意摊开底牌以引发思考，但在俄罗斯的认知中，“战斧”陆基型仍具有可衡量的价值——莫斯科同样没有忽视美国部署在欧洲的重力炸弹。“暗鹰”虽有其优点，但鉴于美国的决策，其命运似乎悬而未决（还是说并非如此？！）。
与九个以上欧洲国家进行的核前沿威慑进程，目前仅公布了最粗略的轮廓。尚不清楚法国在多大程度上将其视为国别方案，抑或集团方案。我猜想每个国家能拿出的东西各不相同，因此，虽然主题将保持一致，但未来各项“纳尔维克式”协议的内容可能会有变化。这是一个进程，而非一种武器系统，但却可能导致武器的部署。从广泛层面看，该政策若得以实施，可能会在战略核战争门槛以下形成量身定制的威慑，触及俄罗斯人所标榜的“预防性威慑”那微妙的边界。看到法国空军进驻基地，将意味着莫斯科在追求其支配野心时，必须考虑到一个新的维度。但这并非延伸威慑，也非预防性威慑，而是前沿威慑。陆基非潜射能力，例如美国的潜射巡航导弹核型号（SLCM-N），可以在升级阶梯中填补一个利基，在较低破坏层级传达决心，这些力量将具有灵活的价值。
这情形，几乎就像法国外交部里有人全面审视了各种威慑缺口，并试图找出可填补之处，而这并非提供或修补一把保护伞。值得注意的是，《纳尔维克协议》精心设计，将核层面作为一个进程，并以共同防御的常规措施相配套。哪一方面先到位、部署在何处，这些细节至关重要。挪威称纳尔维克是其“对冲战略”的一部分。对冲并非反制力政策，而是对延伸威慑的补充，是对俄罗斯预防性威慑和渐进升级的回应。前沿威慑倡议中其他国家如何看待它，也将充实其特性的内涵，而这一特性的根本，在于共同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