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求你,娶了雨婷吧。”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教授的女儿张雨婷将一封信递到我手中,她的声音平静而疲惫。
我展开那封笔迹颤抖的信,林教授在信里写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今年37岁仍孑然一身的女儿。
他恳求我,他曾经最器重也最信任的学生,能够娶她为妻并照顾她余生。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林老师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爸爸确诊肝癌晚期后就写了,但他嘱咐我,一定要在他去世后再交给你。”张雨婷站在窗边,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一片混乱,娶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且比我大五岁的女人?
这个请求本身听起来就极为荒唐,然而看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却因虚弱而歪斜的字迹,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01
2015年秋天,我还在林教授的指导下攻读硕士学位,那年十月,母亲在工厂突然昏倒并被送进医院。
诊断结果是急性胆囊炎,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后续治疗费用总计需要十五万元。
我站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此后便是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成人。
她在纺织厂做质检员,每月工资只有两千八百元,供我读到研究生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血。
家里所有存款加起来不足四万元,老房子早已抵押过一遍,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我都已经低声下气地求遍了,可医疗费的缺口依然巨大。
那天傍晚,我照常去林教授的办公室提交论文资料,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我自以为情绪掩饰得很好。
但林教授仅仅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李默,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慌忙摇头否认,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没什么事,林老师,这是您要的参考文献。”
“你先坐下。”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依言坐下,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林教授沉默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教书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你现在的状态明显是遇到了大困难。”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暮色,“跟我说说吧,也许我能帮上点忙。”
那一刻,我努力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我将母亲的病情和家里的窘境全部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林老师,我想申请休学一年,我得去打工挣钱给妈妈治病。”
林教授听完我的叙述,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终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张卡里有十五万,密码是六个六,你拿去给你母亲安排手术和后续治疗。”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林老师,这钱我……”
“这不是借给你的,你就当作是我的一种投资。”林教授打断我的话,目光真诚地看着我,“我投资的是一个有潜力和良心的学生,你将来若有出息,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就好,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专心照顾母亲并完成学业。”
我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想说无数句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最终只能深深地向他鞠躬。
林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医院陪你妈妈吧,学校这边我会替你安排好,课题组的助研岗位会一直为你保留,每月补贴照常发放。”
02
那天夜里,我在校园的梧桐大道上走了很久,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抬头望着城市难得清晰的星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暖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原来还有人愿意在我最绝望的时刻伸出援手。
母亲的手术非常顺利,住院期间,林教授曾带着水果和营养品来探望过两次。
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老师,您这份恩情,我们母子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千万别这么说。”林教授和蔼地笑着,“李默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帮助他就是帮助未来的希望,他将来的成就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母亲出院后不久,林教授忽然向我发出邀请:“李默,这周末来我家吃顿便饭吧,你母亲刚康复需要静养,你也该放松一下了。”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林教授的家门,他住在学校分配的旧式教职工宿舍里,三室一厅的格局显得简朴而温馨。
我刚走进客厅,便看见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正在厨房里忙碌,她的头发简单挽起,背影看起来安静而优雅。
“雨婷,李默来了。”林教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那女子转过身,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你好,我是张雨婷,请先坐吧,饭菜马上就好。”
那是我与张雨婷的第一次见面,她当时二十九岁,容貌清秀耐看,并非那种惊艳的美,却自带一种沉静的气质。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仿佛经历过许多事情,又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用餐时,林教授谈兴很浓,不断询问我课题的进展,并讨论一些学术动态。
张雨婷的话则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吃饭,偶尔会为我们添菜,她的动作轻缓而细致,似乎不想打扰我们的谈话。
“雨婷常年在外面工作,难得回来一趟。”林教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女儿碗里,语气里满是疼惜,“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
“爸,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您多理解。”张雨婷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些许无奈。
“什么工作能忙到连春节都回不了家?”林教授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我,“算了,不说这个了,李默,你多吃点菜。”
我注意到张雨婷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位置靠近手腕,长度大约两厘米,颜色已经很淡。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了餐桌下方。
那顿饭的气氛总体是温馨的,但我总觉得其中萦绕着一种淡淡的遗憾。
林教授看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无奈,而张雨婷虽然始终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饭后林教授去书房接电话,张雨婷开始收拾碗筷,我主动上前帮忙,她也没有拒绝。
厨房里,我们两人默默地清洗着碗碟,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忽然,张雨婷轻声开口:“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谢我什么?”
“爸爸跟我提过你家里的事。”她将一个洗净的盘子递给我,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是个孝顺且有担当的人,他很欣赏你。”
“是林老师帮了我大忙。”我接过盘子,擦干上面的水渍,“应该是我感谢他才对。”
03
张雨婷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洗碗,我悄悄侧目看她,发现她的侧脸线条十分柔和,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坚毅。
这种矛盾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不像普通的二十九岁女性,反倒多了一种特别的韵味。
我离开时,林教授坚持送我到楼下,并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这个月的助研补贴,你收好。”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整整有三千元,比平常多了一倍,我下意识想推辞。
林教授却摆摆手:“这个月课题组经费充足,大家都发了奖金,你拿着给母亲买些营养品补身体。”
我知道这是林教授特意照顾我,心里既温暖又有些酸涩。
回宿舍的路上,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张雨婷的身影,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非常奇特。
她明明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但只要她在场,你就会不自觉地去注意她。
她身上有种安静的力量,让人感到安心,同时又觉得她离你非常遥远。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遥远”的感觉源于她和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当时的我根本无法预料,八年后,我竟会与这个女人结为夫妻。
我毕业那年是2017年夏天,论文答辩全部结束后,林教授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平凡的世界》,郑重地递到我手中:“这本书送给你作纪念。”
我翻开扉页,上面是林教授亲笔写下的一行字:愿你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李默,你是我带过最刻苦的学生之一。”林教授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茂盛的梧桐树,“未来的路还很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别忘了自己为何出发。”
“林老师,您的教诲我会永远铭记。”我认真地点头,将书抱在胸前。
“还有一点。”林教授转过头凝视着我,“做人要懂得感恩,但更要学会放下,你并不欠我什么,将来若有能力,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的鼻子猛然一酸,再次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母校后,我前往南方一所高校任教,这些年每逢春节,我都会给林教授打电话问候,并寄去一些家乡特产。
他偶尔也会给我发邮件,询问我的工作与生活,分享一些学术信息,我们保持着这种温暖而恰当的联系,他始终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
时间转眼来到2023年,我接到张雨婷告知林教授病危的电话。
那是2023年11月的一个阴雨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准备下周的课程教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李默吗?”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是哪位?”我停下手中的笔。
“我是张雨婷,林教授的女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压抑情绪,“爸爸住院了,情况很不好,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手中的钢笔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老师他怎么了?”
“肝癌晚期,发现时已经太晚了。”张雨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颤抖,“他说,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我当即向系里请假,购买了最快一班返回北方的高铁票,一路上我的心始终悬着。
04
林教授今年七十三岁,我们已经六年未见,他一定苍老了许多。
我不断想起他当年递给我银行卡的情景,想起他在办公室与我畅谈理想的时刻,想起他赠书时那殷切的眼神。
这位对我有再造之恩的老人,怎么会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抵达医院时已是深夜九点,我找到病房轻轻推开门,看见林教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头发全白了,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与我记忆中那位精神矍铄的学者判若两人。
“林老师。”我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控制不住地沙哑了。
林教授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李默,你来了啊。”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每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林老师,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握住他冰凉而瘦削的手,心里一阵刺痛。
“不想给你添麻烦。”他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疼,“你工作忙,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们聊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都是些日常琐事,他询问我的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母亲身体是否安康。
我一回答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林教授很快露出了疲态,他说想休息一会儿,我为他掖好被角,准备暂时离开。
他却忽然叫住我:“李默,等等。”我转回身,看见他艰难地想要坐起来。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林教授看着我,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李默,我有一个最后的愿望。”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力气,“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林老师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我毫不犹豫地回应。
然而林教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未说出口的愿望,已经被他写进了留给我的信里。
三天后,林教授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有经历太多痛苦。
张雨婷打电话通知我时,声音依然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在极力克制。
我匆匆赶到医院,她独自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却没有流泪。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她对我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葬礼办得简单而庄重,遵照林教授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邀请了几位老同事和他最亲近的学生。
我站在肃穆的灵堂里,望着林教授慈祥的遗像,想起这些年他给予我的无私帮助,眼泪再次决堤。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张雨婷约我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并将那封至关重要的信交到了我手中。
读完信的那一刻,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馆里轻柔的音乐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你怎么想?”张雨婷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这太突然了。”我如实说出感受,“我们……我们几乎算陌生人。”
“我明白。”她放下茶杯,目光移向窗外,“爸爸这个请求确实很自私,你可以拒绝,我完全理解,这封信你就当作没看过吧。”
我看着手中单薄却沉重的信纸,林教授字里行间的恳切与担忧扑面而来。
这位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老人,在生命尽头最放心不下的,竟是女儿的孤独。
如果没有他当年的慷慨相助,我母亲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我也不可能有今天这份安稳的工作。
如今他以这种形式托付我最后的牵挂,我真的能够断然拒绝吗?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我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当然。”张雨婷点点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
05
离开茶馆后,我打电话将此事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赵强,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性格向来直率。
“你脑子没坏掉吧?”赵强在电话那头几乎喊起来,“娶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你了解她吗?”
“就是因为不了解,才觉得为难。”我苦笑着解释,“但林老师对我有恩……”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赵强打断我,“你可以经济上帮助她,可以经常关照她,但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婚姻不是儿戏!”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可那是林老师临终的遗愿……”
“这样吧。”赵强也缓和了语气,“你先别急着答应,多和她接触几次,了解清楚再说,大龄未婚女性往往……我是说往往啊,可能有一些特别的原因。”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天平左右摇摆,赵强的话很现实,但林教授信中的恳求又让我无法置之不理。
一周后,我再次约见张雨婷,我们仍然在那家茶馆见面。
“我考虑好了。”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答应林老师的请求。”
张雨婷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你确定吗?这可能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我确定。”我点点头,“林老师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两个字里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后,我和张雨婷去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是填写表格、拍摄照片、盖上钢印,然后在二十分钟内拿到了两本鲜红的证书。
走出民政局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拿着那本结婚证,感觉极不真实。
身旁的张雨婷同样拿着她的那本,表情平静得像刚刚完成一项普通手续。
“现在去医院吗?”我问道,指的是去林教授墓前告知他这个消息。
“嗯。”她点点头,“让爸爸看看,他也能真正安息了。”
我们打车前往郊外的墓园,车上,我悄悄看了她几眼。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素面朝天,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这个女人在法律上已成为我的妻子,但我对她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我们在林教授的墓前并排站立,张雨婷将结婚证复印件轻轻放在墓碑前。
“爸,我和李默结婚了。”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林教授的照片,心里默默承诺:“林老师,我会尽力照顾好雨婷。”
就这样,我和张雨婷开始了名义上的婚姻生活。
我们在市区租了一套两居室,各自拥有独立的卧室,平时各自忙碌,交流甚少。
张雨婷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担任行政专员,作息规律,朝九晚五。
我在本地一所大学任教,工作同样繁忙,我们就像两位合租的陌生人,偶尔在客厅相遇,也只是点头致意。
06
结婚一个月后,母亲从老家来看望我们。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告知她结婚的消息,但消息终究传了出去,母亲得知后立刻打来电话询问。
我只能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包括林教授的遗愿和我的决定。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近一分钟,最后说道:“我要亲眼见见她。”
母亲到来的那天,张雨婷特意请假半天在家准备饭菜,她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却非常可口。
母亲坐在餐桌旁,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位突如其来的儿媳妇。
“阿姨好,我是张雨婷。”张雨婷为母亲斟上热茶,态度恭敬有礼。
“嗯。”母亲点点头,接过茶杯,目光却没有移开。
用餐期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母亲不断给张雨婷夹菜,询问她工作是否辛苦,身体是否健康,生活有无困难。
张雨婷一一礼貌回应,态度温和,却总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饭后,母亲将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这姑娘,不简单。”
“妈,您什么意思?”我有些疑惑。
“她眼睛里藏着东西。”母亲的神色很认真,“那不是普通女孩该有的眼神。”
我笑了:“妈,您想多了,雨婷就是个普通公司职员。”
“我年轻时在医院做护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母亲摇摇头,“有一次照顾过一位从特殊岗位退下来的女同志,她的眼神就和雨婷很像,平静,但深处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我追问。
“说不清,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沉淀,又像是时刻保持的警觉。”母亲拍拍我的手背,“妈只是提醒你,这姑娘肯定有故事,你多留心。”
母亲离开后,我反复回想她的话,的确,张雨婷的眼神时常给人一种深邃难测的感觉。
但或许那只是她性格内敛使然?我将这些想法暂时搁置。
然而,在接下来的共同生活中,我逐渐察觉到张雨婷身上诸多不合常理之处。
第一次引起我警觉是在一个深夜,我起床去客厅喝水,发现阳台门敞开着。
张雨婷背对着客厅站在那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与我平日听到的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冷静、果断,甚至带着某种命令口吻的语气:“……明白,目标已确认,我会保持观察,是的,随时待命。”
她挂断电话后,在阳台静静站立了许久,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却再无睡意,她在和谁通话?那些内容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次是某个周末,我们一起逛超市采购,突然有一位中年男子在货架旁晕厥倒地。
周围顾客顿时慌乱无措,有人尖叫,有人愣在原地。
张雨婷立刻冲上前去,她迅速检查了男子的呼吸和脉搏,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实施心肺复苏。
她的动作极其专业,按压位置、力度、频率,以及人工呼吸的节奏,都精准得如同专业医护人员。
五分钟后,男子恢复了意识,此时救护车也赶到了现场。
“你学过急救?”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道。
“公司以前组织过培训。”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目光看着车窗外。
什么样的公司行政培训能让人熟练到这种程度?我心里存疑,但没有追问。
第三次引起我注意的,是她手机里那些奇怪的备注。
有一次她正在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英文字母“J”。
谁会用一个字母来存储联系人?她洗完澡出来后,我告诉她有电话。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神色毫无变化:“嗯,知道了,工作上的事。”
但她随即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并且关上了门,我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的通话声。
这些零碎的细节像拼图一样在我心中累积,让我越发确信张雨婷绝非普通公司职员。
她究竟是谁?她过去从事什么工作?那些年她所谓的“外地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
我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她的日常生活,她的作息规律到近乎刻板。
07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外出跑步三十分钟,然后洗漱、吃早餐,七点五十准时出门。
晚上六点半左右到家,做饭、看书,九点准时熄灯就寝。
她几乎没有社交活动,周末从不外出聚会,也未见有朋友来访。
她的手机很少响起,偶尔有来电,她总会走到阳台或回到自己房间接听。
她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每当我试图问起,她总是以“没什么特别的”或“都过去了”轻轻带过。
她就像一个被迷雾笼罩的谜,安静地生活在我身边,我却永远看不清她的真容。
一个周三的晚上,我决定不再等待,晚饭后,我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的她。
“雨婷,我们能认真谈一谈吗?”我的语气尽可能平和。
“谈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你究竟是谁?”我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你以前到底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你的急救技能那么专业?为什么你接某些电话的语气完全不同?为什么你三十七岁一直单身?”
张雨婷明显愣了一下,她缓缓放下碗筷,沉默了很长时间,餐厅里只有墙上钟表滴答作响。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些事,我真的无法告诉你。”
“为什么?”我追问,“我们现在是夫妻,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我也有权知道一些基本情况吧?”
“不是不想说,而是按规定不能说。”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挣扎,“李默,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女人,可以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可你的种种表现根本不普通。”我坚持道,“你的眼神,你的反应能力,那些细节都在告诉我,你有着不寻常的过去。”
张雨婷再次陷入沉默,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仿佛内心在进行激烈斗争。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定:“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良心和法律的事,我过去的工作是正当且必要的,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需要如此保密?”
“因为纪律要求。”她简单回答,“有些工作性质特殊,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纪律要求?保密规定?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猜测,但看着她不容再问的神情,我知道今晚无法得到更多答案。
“好吧。”我最终选择了妥协,“我不再追问你的过去,但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有没有麻烦?”
“我现在很安全。”她肯定地点点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行政人员,过着普通的生活,你不用担心。”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隐藏的信息,但她的眼神平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母亲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她眼睛里藏着东西。”
是的,她眼里确实有故事,但她坚决地将那些故事锁在了心底。
我想起林教授信中的话:“雨婷是个好孩子,只是命运对她不太公平。”
什么叫命运不公?为何三十七岁未婚就是命运不公?还是说,她曾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往事?
但无论如何,我答应了林教授要照顾她,既然她不愿透露,我便不再强求。
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安稳地生活,其他的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时间很快来到十二月中旬,我和张雨婷的婚姻生活依旧平淡如水,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客气。
但那种“她绝不简单”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08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书房整理学术资料,忽然听到客厅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我以为是张雨婷在看视频,走出去却发现她正笔直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
对方正在严肃地说着什么,我的出现显然打断了她们。
张雨婷迅速按下一个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公司领导临时了解一下工作。”她合上电脑,神色如常。
“周末还要汇报工作?”我有些诧异。
“嗯,有些突发情况需要处理。”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现在得去公司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我跟到门口。
“临时任务。”她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我会尽快回来。”
她离开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系好围巾,我站在窗边,看着她拦下一辆出租车迅速离去。
那天晚上,她直到接近午夜十二点才返回,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从卧室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你没事吧?”我关切地上前。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脱下外套,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我先休息了。”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不用了,谢谢。”她轻轻关上房门,阻隔了后续的对话。
第二天清晨,她依然准时起床跑步,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她的手机几乎从不离身,连洗澡都会带进浴室。
我开始担忧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每次我委婉询问,她都只是淡淡回应:“工作上的急事而已,已经处理好了。”
圣诞节前夕,我们学校开始放假,我提前一天回家。
用钥匙打开门,却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
她大约五十岁,坐姿笔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清醒。
看见我进来,她从容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你就是李默吧?”
“您是?”我警惕地打量着她,没有立刻握手。
“我是林教授的老朋友。”她收回手,神色自然,“姓张,你叫我张阿姨就行,今天顺路,过来看看雨婷。”
张雨婷这时从厨房端着两杯茶走出来,语气平静地介绍:“陈默,这是张阿姨,爸爸以前的同事,对我一直很照顾。”
我点点头,与这位张阿姨重新握手,她的手劲很大,掌心有清晰的老茧,这不像一位普通文职工作者的手。
我们坐下来闲聊了约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询问我的工作,以及与雨婷相处如何。
我谨慎地回答着,却总觉得对方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半小时后,张阿姨起身告辞,张雨婷送她到门口。
两人在门外低声交谈了几句,我隐约听到“交接”、“安全”、“注意”几个零碎的词。
张阿姨离开后,张雨婷回到客厅,神色没有任何异常,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亲友探访。
“张阿姨也是大学老师?”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她以前和爸爸在一个系。”张雨婷收拾着茶杯,语气平常,“后来调去其他单位了,很多年没联系,听说爸爸去世才特意过来看看我。”
“她看起来挺严肃的。”我试探地说。
“她性格就是那样,做事认真。”张雨婷将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我看着她自然流畅的动作,将疑问暂时压回心底。
09
平安夜那晚,张雨婷出乎意料地提议出去吃饭,我们选择了小区附近一家氛围不错的餐厅。
她甚至点了一瓶红酒,这在我们的相处中是前所未有的。
“结婚快一个月了。”她举起酒杯,杯中的液体在暖光下摇曳,“谢谢你这段日子的包容。”
“不用这么客气。”我与她碰杯,“我们是夫妻,虽然开始得有些特别。”
“只是法律上的夫妻。”她轻声纠正,抿了一口酒。
“也是生活上的伴侣。”我认真地看着她。
张雨婷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真实:“李默,你是个好人。”
“这算是发好人卡吗?”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是真心的。”她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远,“我知道这段婚姻对你而言并不公平,你本可以拥有更自由的选择,但你为了完成爸爸的遗愿,承担了这一切,我心里很感激。”
“林老师对我的恩情,我始终铭记。”我说。
“但婚姻不应该建立在恩情之上。”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如果将来某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想要结束这段关系,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张雨婷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深邃。
那晚我们聊了许多,她难得地提及了一些自己的往事,虽然依旧模糊。
她说年轻时曾想学医,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选择了别的道路,她说自己去过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历过一些难忘的事。
“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我问她。
她思索了片刻,摇摇头:“不后悔,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我,虽然错过了普通人的生活,但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错过了什么?”
“像大多数人那样,在合适的年纪恋爱、结婚、生子。”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怅然,“这些对别人而言顺理成章的事,对我来说曾是奢侈。”
我的心微微收紧:“现在不同了,你现在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是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晚餐后我们步行回家,夜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张雨婷没有打伞,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
“好久没看到雪了。”她轻声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之前工作的城市不下雪吗?”我随口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雪花飘落,我也沉默下来,陪她在静谧的雪夜里慢慢走着。
回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李默,明天我需要出一趟远门。”
“出差?”我问,“去哪里?去多久?”
“公司临时安排的紧急任务,具体地点不便透露。”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大概需要一周时间,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突然?连目的地都不能说?”我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是的,这是规定。”她避开我的目光,“家里就麻烦你照看了。”
“张雨婷。”我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们是夫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你出差去哪里,去做什么,总该让我知道吧?我至少需要知道你是否安全!”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又是规定?又是保密?”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心头,“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什么样的工作需要这样神神秘秘?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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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对峙着,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良久,张雨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李默,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有我的苦衷,这样吧,明天下午会有人来家里找你,她会向你解释一些事情。”
“什么人?”我追问。
“一个能告诉你部分真相的人。”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决绝,“对不起,这一个月来我一直瞒着你,但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真的不能说。”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疑问和猜测交织碰撞。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那触感冰凉:“明天,你会知道一些答案的,到时候,如果你想结束这段婚姻,我完全理解并接受。”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用钥匙打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屋内。
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声控灯再次亮起,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去一个月里的所有细节如电影般回放。
她那专业过头的急救技能,深夜阳台上的低语,手机里单字母的备注,突如其来的“出差”,还有那位手带老茧、目光锐利的“张阿姨”……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张雨婷,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贸易公司行政人员。
她身上笼罩的迷雾,比我想象的要厚重得多。
明天,会有人来告诉我部分真相,我真的准备好了吗?知道真相后,我又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这段始于恩情、充满谜团的婚姻?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