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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再就业》

孙悟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发现世界变了。不是妖怪变多了，是规矩变多了。

他拿到天庭发放的《刑满释放人员再就业指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看笑话。第一页写着“鼓励自主创业”，第二页写着“建议从事文旅相关产业”，第三页是张表格，叫“神仙再就业技能培训报名表”，培训内容包括茶艺、插花、短视频运营。

孙悟空把指南往地上一摔，说俺老孙大闹过天宫，你让我学插花？

给他办手续的太白金星推了推眼镜，说大圣，时代不一样了。你现在这个情况，简历不好写。工作经历那栏你怎么填？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用人单位看了怎么想？第一，你不服从管理。第二，你有暴力倾向。第三，你的上一份工作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等于说你在上一家单位是被开除的。哪个HR敢要你？

孙悟空说那俺回花果山。

太白金星说花果山去年评上5A级景区了，现在归旅游局管。你那帮猴子猴孙都在景区里当群演，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各演一场"美猴王归来"，工资日结，管盒饭。你回去可以，先考个景区导游证。

孙悟空说俺当年在花果山当了三百多年大王，现在回家还得考证？

太白金星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文件推过来。最上面是《天庭关于规范下界神仙执业资格的通知》，中间是《花果山风景区管理条例》，最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五个烫金大字：《如何做个正常人》。

孙悟空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说老倌儿，你觉得俺老孙不正常？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他说大圣，你知道吗，现在天庭每年评一次"德能勤绩廉"先进个人。去年是哪吒拿的，前年是二郎神。我跟他们聊过，哪吒现在见了李靖叫爸，二郎神加班从来不抱怨。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知道怎么在这个系统里活着了。

孙悟空说我不会。

太白金星说对，所以你现在坐在这儿，而不是坐在凌霄宝殿里。

这句话要是搁五百年前，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砸在太白金星办公桌上了。但现在他没有。不是他脾气变好了，是五行山压了他五百年，压没了他大半法力，也压没了他闹的资本。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摞文件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老倌儿，那个培训，茶艺插花短视频，哪个学完了最快能拿到证？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说短视频吧，现在凡间最火的是带货。你那个形象，有辨识度。

孙悟空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是天庭办事处的走廊，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墙壁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做新时代遵纪守法好神仙”。标语下面是一排塑料椅子，上面坐着十几个来办事的散仙，有的在填表格，有的在刷手机，有的靠在墙上打盹。

孙悟空在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把《如何做个正常人》翻了三遍。第三遍看完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人。

那人黑脸长须，一身红袍，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孙悟空。

孙悟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那人说自我介绍一下，地府第七事业部负责人，阎罗王。你们一般叫我阎王爷。大圣，久仰。

孙悟空没接咖啡。他说你找俺有什么事。

阎王爷说我们地府最近在搞数字化转型，档案室里有几百万份上古亡魂的资料没人能处理。那些亡魂死得太早，留下的都是甲骨文金文，活着的人里懂这个的没几个，死了的就更少了。我听说大圣你当年在菩提祖师那儿学过上古文字？

孙悟空说学过，怎么了。

阎王爷把咖啡放在孙悟空旁边的空椅子上，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招聘页面的截图，岗位：地府档案司古文字顾问，月薪三千功德，包吃住，可以抵扣生前孽债。

孙悟空看完把平板还给他，说俺老孙不欠孽债。

阎王爷说你是不欠。但你攒的那点功德积分，不够你在天上活三天的。你去凡间看看，现在租个云彩都要积分。大圣，你在五行山下待了五百年，你的积分早就过期清零了。你现在比一个刚飞升的散仙还穷。

孙悟空没说话。他知道阎王爷说的是真的。他今天来天庭报到，进大门的时候刷脸，系统提示余额不足，是太白金星帮他垫的门票钱。

阎王爷把平板收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他说大圣，我不是来施舍你的。我是真有这个需求。上古档案积压了三千年，你帮我清了，我给你开工资，还给你在功德簿上记一笔大的。干不干？

孙悟空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火眼金睛褪色之后变成了普通的褐色，但看人的时候还是直的，不躲不闪。

他说干。但俺有个条件。

阎王爷说什么条件。

孙悟空说档案清完之后，把俺花果山那帮猴子猴孙的名字从"下界妖籍"里划掉。他们不是妖，他们是猴子。

阎王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说大圣，你知道"妖籍"这个分类是谁定的吗？

孙悟空说知道。是俺自己。五百年前俺自封齐天大圣的时候，把天下一半的妖怪都收编了，给每个都上了妖籍。后来俺被压了，名单落到天庭手里，就成了他们管妖怪的依据。

阎王爷说你后悔吗。

孙悟空把《如何做个正常人》合上，站起来，把那杯速溶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皱眉说真难喝，你们地府就请人喝这个？

然后他说，俺后悔的从来不是收了他们。俺后悔的是收了他们之后没护住他们。

他端着咖啡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阎王，档案室在哪栋楼？俺今天就能开工。

阎王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晃。

后来地府流传一个说法，说档案司新来了个古文字顾问，干活跟打仗似的，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一个人能干一个组的活。有人去档案室偷看过，说那人一手翻竹简一手敲键盘，嘴里还叼着根笔，旁边泡面碗摞了三个。

有人问阎王爷这人什么来头，干活这么拼。

阎王爷说你猜。

那人说不就是欠了积分嘛。

阎王爷摇了摇头。他说他不是在还积分，他是在还一个五百年前的账。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说要带着他的猴子猴孙们过好日子。五百年来没人记得这句话了，他自己还记得。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孙悟空在地府档案室里翻到了一卷竹简。竹简的封泥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他凑近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他自己当年的帅印。

他打开竹简，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念得出来。那是他当年在花果山亲手登记的妖籍花名册，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三个字：孙悟空。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名单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旧，像是几百年前加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

"此人虽为妖首，其罪在身，其心在天。望后来者观其行，勿以一时之论定其终身。"

落款模糊不清，但孙悟空认出了那个笔迹。那是太白金星的字。

他把竹简放下，站起来推开档案室的窗户。窗外的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地府的风景从来都是一片漆黑。

但是他在那片漆黑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太白金星发了一条消息。

"老倌儿，那个短视频培训，帮俺报个名。学完了俺想给花果山做个宣传片。"

太白金星秒回。

"宣传什么？"

孙悟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上窗户，坐回工位，继续敲键盘。

那四个字是：

"俺的家乡。"

泡面又泡好了，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