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肃顺的猜疑

奕訢走了以后，肃顺一连几天没睡好觉。

一闭眼，脑子里就转——奕訢来热河这三天，到底跟两宫太后说了什么？他跟慈禧、慈安关在烟波致爽殿里，一待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太监支走了，侍卫支走了，连门口站着的人都换成了安德海和荣禄。

肃顺的人进不去，听不见，什么都打听不到。派去监视的人回来报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恭亲王在灵前哭了”“恭亲王回偏殿看书了”“恭亲王去了烟波致爽殿，可小的进不去，不清楚里面说了什么”。

肃顺躺在东偏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粗，黑漆漆的，看不清纹路；外头有虫叫声，唧唧唧，没完没了，吵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蒙了一会儿，闷得喘不上气，又掀开了。他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披上衣裳，靴子没穿，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在乎，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发紧，吹得他鬓角的头发飘起来。

窗外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黑沉沉的。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奕訢来热河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他什么时候到的，在灵前哭了多久，回偏殿以后看了什么书，去烟波致爽殿待了多长时间。每一个细节他都想了无数遍，可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

奕訢在热河待了三天，每天都去烟波致爽殿，每天都跟两宫太后见面。派去监视的人说，没听见说什么，就是哭，就是请安，就是一些客套话。肃顺不信。客套话用得着天天说？客套话用得着每次都把太监支开？客套话用得着偷偷摸摸地溜进去，像做贼似的？他在瞒着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穿上靴子，系好带子。然后把外头的太监叫进来。

“去，把安德海给我叫来。”

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说：“肃大人，安德海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这深更半夜的——”

肃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可太监被他看得腿发软。他不敢再问了，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安德海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太监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跪在地上，一脸老实相，低着头，不敢看肃顺。

“安公公。”肃顺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恭亲王来热河这几天，太后娘娘都跟他说了什么？”

安德海跪在地上，头都没抬。“回肃大人，恭亲王就是来哭先帝的，哭完了就走了。太后娘娘跟他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京城那边怎么样，洋人退了没有，恭亲王身体好不好。别的……没什么了。”

肃顺盯着他，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脑门上。“家常话？说家常话用得着把太监支开？说家常话用得着一说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安德海的声音没变，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调子。“肃大人，太后娘娘说，恭亲王是自家人，有些体己话不方便让外人听。奴才也不敢问，就在门口守着。”

肃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体己话。不方便让外人听。说得多好听。他是外人，肃顺是外人，满朝的文武都是外人。只有她慈禧和恭亲王是自家人。

“下去吧。”

安德海磕了个头，站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肃顺忽然叫住他。

“安公公。”

安德海停下来，转过身，躬着身子。

“你跟着太后娘娘，有些年头了吧？”

安德海低着头。“回肃大人，奴才跟了太后娘娘五年了。”

肃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安德海退了出去。

他跪过的地方，青砖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是膝盖压出来的。肃顺盯着那两个印子，五年。安德海跟了慈禧五年。五年里，他替慈禧做了多少事？跑了多少趟？送了多少封信？

安德海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他拿他没办法。安德海是慈禧的人，动了他，就等于跟慈禧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