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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黟县,乃是古徽州六县之一,也是徽商的发源地,自古以来便甚为富庶。而徽商与别处

安徽黟县,乃是古徽州六县之一,也是徽商的发源地,自古以来便甚为富庶。而徽商与别处的商人有些不同,喜欢赚了钱后把钱运回家藏起来。正因为地方上有这许多殷商,因此到了虽然已是清朝灭亡前夕的光绪年间,这儿仍是一派升平景象,特别是逢年过节,赶集的人络绎不绝,街市上极为热闹。黟县这地方,民风淳朴,向来十分平安。可有一年大年初一,一大早镇上一家富户便到衙门报案,说家中被盗。这富户在镇上也排得上号,虽然没有看家护院的武师,但宅深院大,围墙又高又厚,还养了条很凶的狗,寻常穿窬小窃见了都望而却步,根本不敢来打主意,因此这么多年来尚是头一回出事。听得报案,县令责令捕快尽快破案。当地的捕快姓陶,是个相当精明的人,向有“神捕”之号,为人也非常正直。陶捕头去现场看了看,原来失窃的这家有个银库,与别个殷实徽商一般,这家主人也是每年把在外面行商所得的银两熔成二十两一锭的银锭,搬回家中银库里藏起来的。这银库是用青石垒成,糯米粉鸡蛋清拌白垩土打浆黏合,极为牢固,就算拿钢凿来凿,没有个十天半月多半凿不开。而银库除了铁门,便只有一扇气窗,那铁门上一把大铜锁,钥匙一向是主人随身携带,向不离身。而主人家多年经商有成,银库里足足堆了两百余个银锭。见此银库真个固若金汤,陶捕头便觉得会不会是主人多记了一个?那主人却斩钉截铁说不会记错,因为他每天晨昏都要开库门清点一番,每日两次,日日如此,从不间断,而失踪的银锭是搁在后边架子上的,已有些日子了,昨晚看过还有。陶捕头过去一看,见架子的积尘上果然有一个银锭的痕迹。见此情形,他沉吟了一下,说此事只怕是内贼所为,因为根本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何况这样子,外贼根本进不来。听陶捕头说是内贼,那主人大为恼怒,说岂有此理,这一家上下全是亲属,下人根本到不了内室。何况昨晚过年,上下人等吃完年夜饭后全在守岁,没一个人睡觉,也不见有谁离开。今天一早发觉少了银锭,已在家中细细搜过一遍了,根本没见那银锭的踪影。听主人这样说了,陶捕头不觉大为踌躇,实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毕竟经验老到,细细查看后,终于发现在气窗的窗台上有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那么定是从气窗里将银锭偷走的。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这气窗离地足有丈许,外面全无可攀附的地方。固然有本领极高之人,能以飞檐走壁之术将飞抓之类带索暗器从气窗里投进来,抓住银锭后拖走,可是被盗的银锭偏生是在后面架子上的,用飞抓根本没办法从气窗那边投进来抓住,除非是银库里有内贼接应。可是这气窗还不到半尺见方,一个人的脑袋都钻不出去。就算那内贼偷偷复制了主人的钥匙,那他明明已经从门口出去了,又为什么要将银锭从气窗里送走?而且他能进入银库,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银锭,又为什么仅仅盗走一锭?饶是陶捕快左思右想,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这盗案一出,别个富户听了也才发现自己家同样被盗,因为被盗都在很隐蔽之处,他们又不似这富商天天查验,所以一直不曾发现。一下子多了这许多盗案,县令被乡绅追得焦头烂额,便向陶捕头撒气,陶捕头也无计可施。这天回到家里,却见家中做了一桌的菜,妻子道:“当家的,孩他舅来了。”原来陶捕头的内弟恰好回乡,趁过年来看望姐姐姐夫。寒暄了两句,一家人上桌吃饭,内弟见陶捕头忧心忡忡的样子,问姐夫是不是有心事?陶捕头便将这事说了,他内弟听后忽道:“是了,这事定然是当初的百灵仙一脉。”原来陶捕头是他师傅的女婿,他师傅当年号称神眼,传说陶捕头得了师傅的七成本事,而内弟倒得了九成。只是捕吏当时被看成贱役,他内弟志不在此,不愿吃这口饭,这才让陶捕头做了。陶捕头听内弟这般说,不由喜出望外,忙要他细说。他内弟说还是自己小时听父亲私下当故事跟自己说过。那时候曾出过一件被马踢死的命案,原本连苦主都觉得那只是意外,快要结案了,但他父亲却发现了此事原是死者的仇家所为。那仇家为了报复死者,不惜重金收买了一个江湖异人,在踢死人的那匹马后胯上放了只蜱虫。这蜱虫能随他心意叮咬,此人正是看到死者站在马身后时突然发难,马护痛之下后蹄踢出,将人踢死的。只是问到下手的那江湖异人时,凶手交代说事成后此人拿了银两便离开了,也不知这人姓名,只知此人自称“百灵仙”,说世间活物,不论是鸟兽虫鱼鳞介,他都能驭使。那时他父亲说这百灵仙未被捕获,将来多半还会惹事。这回听得陶捕头说了这案子,看似矛盾重重,但那人若是驭使狸猫猿猴一类东西下的手,种种不解之处都能解释了。气窗虽小,对这些动物来说却毫不烦难,而这些动物毕竟力量不足,拿不了太多银锭,所以每次只取了一锭。听内弟一席话,陶捕头茅塞顿开,叫道:“不错,定然是那个卖鼠戏的!”原来年前,市上来了个卖鼠戏的。鼠戏由来已久,《聊斋志异》中就写到过一个卖鼠戏的艺人。在蒲松龄笔下,那艺人打着鼓板唱着曲子,穿着戏服,戴着面具的老鼠便会一只只出来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这艺人似乎比《聊斋》中记的更是神乎其技,随着他唱的曲子,橱中的老鼠也会一只只地跑出来,像模像样地搬演一番,有一个甚至还会舞枪弄棒,耍一套武戏,看得边上的人都瞠目结舌,大为赞叹。有人便问那艺人是怎么驯出来的,艺人却只是不答。这艺人生得很是苍老,人也极瘦,嘴角有点胡子,看去真似一只大老鼠。有人私底下就说这人多半是老鼠成精,所以才能把老鼠驯成这样。正因为这艺人的鼠戏精彩,所以每当在世上一敲锣,便围上一大群人观看。只是这人生意虽好,每天却只演一场,演完了便收摊回客栈睡觉。因为此人是新来的面生人,陶捕头曾去打探,问他既然如此受欢迎,为什么不多演两场,那艺人说老鼠与人不同,演一场就必要休息,否则会累死的。陶捕头听了也觉有理,便没往心里去。只是现在听内弟说了百灵仙的事,那艺人既然能指挥老鼠演戏,去偷个银锭自然不在话下。想到此处,陶捕头便马上要带上去搜那艺人,他内弟拦住了他,说道:“此人既然敢做这等不公不法之事,定然会有万全之策,如果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不如暗中派人监视他,谅此人每次只偷一个银锭,不会仅此便收手。”陶捕头连连称是,马上依计而行,在这人所住的客栈里埋伏下。到了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陶捕头忽然听得屋顶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之声。他从门缝看去,只见楼道里有几只老鼠捧着一个银锭正快步向那艺人房中跑去。这些老鼠步履一致,跑得甚快。等老鼠钻进了屋中,陶捕头一下叫起了埋伏的同伴冲了进去。一推开门,几只老鼠闻声四散逃走,只剩那锭银子还在楼板上。此番人赃俱获,当场便将那卖鼠戏艺人捉拿归案,搜查随身之物,却不见另有银子。到了衙门,待审问之时,这艺人却连连叫屈。县令见他不招,心下大怒,下令大刑伺候。审了四天,这艺人仍是不招,说自己根本不知,那些老鼠本是自己养驯了的,这夜不知为何突然一下逃走,他正在客栈中着急,见老鼠回来了还在诧异。县令觉得此人奸刁成性,更是大发雷霆,下了重手,结果把这艺人当场打死。那年头,死个人也不是大事,只是被盗的银两只找回一锭,不太好交代。好在那些失窃的富商见如此奇案县太爷也能破,也便不再多事了。好容易结了案,陶捕快松了口气,便去找内弟表示一番谢意。谁知到了内弟家,见房门紧锁,内弟一家都不见了踪影。他莫名其妙,回到家中,却见床上多了一锭银子,看样子正是被盗的其中一锭。他更是吃惊,叫过妻子来,他妻子见了叹道:“孩他舅还是不学好,我一直没敢说。”原来他内弟当年本事虽好,却不走正道,被父亲赶了出门。那百灵仙的真正传人,其实并不是艺人,而是他内弟。下手偷盗银两的,自然正是他内弟,那艺人不过擅鼠戏,被当成了替罪羊而已。内弟来时他妻子便有些怀疑,但毕竟姐弟情深,不忍说破,弟弟留下一锭银子,自是封自己口的意思。听了妻子所言,陶捕头这时才明白自己是被内弟欺瞒,心想自己自负正直,可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最后却受人蒙蔽干了这么件伤天害理之事,害死了一个人,不由追悔莫及。但内弟既有如此秘术,心思也缜密至此,要他大义灭亲,仍是不敢,因此心里纵然十分愧疚,也只能装聋作哑了。